赵修义 仇立平丨困扰中国的“水问题”,是否导致风险分配的不平等?
探索与争鸣
07-26 22:32
编者按:近日河南等地的极端降雨与洪水肆虐,引起人们的广泛关注。中国作为一个亚细亚生产方式下绵延数千年的文明古国, 其东方社会形态的主要特征即政权的治乱兴衰与水休戚与共。面对无情的水患以及一系列在某种程度上互相纠结的“水问题”,《探索与争鸣》曾于2010年专门召开了 “水·社会·和谐” 的学术研讨会。会议研讨中指出,水资源的治理和利用,是一项系统的社会工程,而相关灾害带来的危害,却往往是社会底层在承受。因此,我们需要反思如何防止在这一领域形成新的不平等态势。这次讨论时间在数年之前,其中提到的大部分问题已经得到了解决,不过,部分内容对于理解当前问题和避免今后灾难重演,仍具有启发价值。我们特节选其中部分篇章,以供读者思考。
(一)
赵修义丨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思想文化研究所教授
水是生命之源,民生之根,对一个民族、一个地方、一个个人都是这样,对此我有过亲身的体验。童年在嘉陵江畔的北碚,亲历了一次大水,急急匆匆在母亲的带领下赶到居住在山上的亲朋家避难,那惊恐的心情至今难忘。下乡劳动期间,村边小河的拦水坝出现管涌,大家刚跳下水堵漏,可瞬息决口,下游几十米处的百年石桥即刻倒塌。“四清”时在安徽定远,遇到了“掐脖大旱”。水塘底部龟裂,不但庄稼枯萎,每天早上洗脸的水,也要有人下到水井里去才取得上来。无水之苦,水患之烈,可见一斑。

其实,在中国这样一个人口众多,水旱灾难频仍,水资源缺乏而且地域之间分布极不平衡的国家,这本来是一个常识。但是,常识又是非常容易被人们遗忘或者忽视的东西。这些年来整个社会心态浮躁,急功近利之风甚嚣尘上。媒体往往把人们引向对于金钱的无度的追求和各式各样的时新消费的迷恋。在观念上也是一味地跟新求新,外国人热衷什么,我们也跟着起劲,而对于自己的历史,对于自己遇到的特殊问题,对于自己的祖先留下的遗训,则淡然处之。于是,一些常识就这样被遗忘或有意无意地忽视了。频发的水旱灾难,又来教训我们了:少建一些地标性的建筑,少开一些造声势的论坛,养成节约公帑的习惯,给水利工程,尤其是直接惠及百姓的小工程多一些投入,也许更有益于公众。
水关乎民生之根,因而不仅仅是人与自然的关系问题,更是社会问题。当今中国,社会不公在水资源的公平享用和水风险的公平承担上也强烈地表现出来。发达地区与不发达地区、城乡之间都有许多问题亟待解决。以水资源的享有为例,一些本来就缺水的大城市,开办了许许多多的大量消耗水资源的娱乐行业,像高尔夫球场、大浴场、健身房、洗车铺等,以满足少数人的奢侈生活和一部分先富起来的人群的需要,而许多农村居民连干净的水都喝不上。再则,一旦水旱灾难来临,首先确保用水和安全的都是大中城市。而灾难的后果则首先由不发达的农村和偏远地区来承受。这种做法自然有其道理,因为大中城市往往都是政治经济中心和交通枢纽,一旦发生问题,无论在政治上还是经济上影响极大,也不利于统筹大城市的资源实施救灾。但是,在水资源的配置与水利建设的资源投入上,如果从“公平正义”这一社会主义的本质特征所体现的价值目标出发做出适当的调整,还是有很大的空间可以有所作为的。
比如在水利建设上如何解决现行的体制下,中央负责大工程、省市负责中等工程、地市县负责小工程的格局带来的问题。此格局往往使得一些经济很困难的地方先前建成的小型微型水利工程年久失修,新的工程又缺乏必要的资金,从而大大减弱了防止和抵御水旱灾害的能力,亟待改进。此外,有些边远地区的农村基层组织涣散,动员能力下降,也加重了灾情。这些都是经过努力可以解决的问题。至于发达地区、大中城市如何在税收政策、行政管理、宣传教育等方面做出调整,抑制那些耗水量极大的娱乐行业的发展,让全体市民养成节约用水的习惯等,也都是应该可以做到的。当然,问题的关键还在于,我们应该时时想到,中国还有那么多的地方和人口不能享受应有的维系生存所必需的水资源,应该把“公平正义”作为社会主义须臾不可离的价值目标;而不是一味地迎合少数人奢侈生活的需要。

(二)
仇立平丨上海大学社会学系教授
如果从社会学角度,解读最近一二年自然灾害频发的现象,我认为,我国改革开放30年来有过20多年基本上是风调雨顺的。但是最近一两年自然灾害频发,这是什么原因呢?一般而言,自然界可能有其内在规律,隔一段时间会爆发一次自然灾害。但是现在自然灾害频发,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是我们对自然的过度开发,现在到了反弹时期,自然界要达到某种平衡。
30年中国经济在实现快速发展的同时,也在相当程度上牺牲了我们生活的自然环境,看看我们的大江大河,还有几条是完全干净的。此外,不顾自然规律大兴水利建设,造成很多河流干枯,势必也会带来生态失衡,有可能带来造成气候异常的许多不可知和不确定因素。
前水利部部长钱正英晚年对我国的水利建设决策曾经进行过深刻的反思,她说:“我过去主持水利部工作,犯了一个错误,没有认识到首先需要保证河流的生态与环境需水;只研究开发水源,而不注意提高用水的效率与效益。这个错误的源头在我。”
我们今天对自然的认识还没达到能够完全驾驭自然的程度,然而,我们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加速工业化建设进程,因此很难说现在的很多灾难性的后果与30年的工业化高速发展没有关联。西方社会从后现代的视角反思工业化、城市化对人类产生的负面影响的研究成果已经很多了,我们应该认真比较、仔细分析,及时吸纳。
目前,在城市中存在水资源的再开发、再利用的问题。我们会发现,城市水资源的浪费非常严重,全部生活用水几乎都是使用出厂达到饮用水标准的自来水,甚至不少工业用水也是如此;而农村土地灌溉还多采用粗放式的漫灌。同时,城市自来水几乎每年涨价,其突出反映了水资源配置的不公正、不公平。居民生活用水,应该是公共产品。但是我们改革开放以来的一个重要特点就是对于包括城市自来水在内的公共产品完全采用市场的方法运作。须知,现在城市自来水的定价权多已不在我们手中。
据一些水利部官员透露,近几年水价上涨的主要原因是很多自来水公司已经被外资收购。地方政府把自来水公司以高于底价几倍以上的价格让外资收购,作为资本获取利润自然是外资的天然特性,他们不仅要在合同期内收回投资,更需要获得高额利润,因此水价的不断提高也是自然的。只是,这也意味着老百姓在承受政府出让给外资的高水价以及资本需要获取的利润。所以,这里涉及的还不仅仅是水资源合理分配的问题,更反映政府在水资源合理分配中应该承担的角色问题。
另外,30年中,农田水利建设欠账太多。我们期待更多的投资投向农业建设,而不是搞重复建设造成新的产能过剩。目前整个中国社会现代化的导向仍脱不开GDP主义,社会和谐发展的考虑还不够。
因此,今天在我国实际产生了令人警惕的新的不平等,即由财富分配的不平等发展到风险分配的不平等。也就是说,因工业高速发展造成的对自然的过度开发而引发的自然灾害风险承受者,并不是在高速工业化过程中的利益获得者,反而是利益受损者。比如,洪水、干旱等自然灾害带来的危害往往由底层的农民承受。于是社会形成了又一次新的剥夺,即城市剥夺农村,富人剥夺穷人。我们有太多迫切的工作需要去做,以防此种新的不平等态势的恶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