状元峰

状元峰

文/石舌

今天，我要做三件事：

第一件，去山里寻找麻醉药。

第二件，梳理一下如何安放肉体和灵魂。

第三件，我要去状元峰拜师。

此刻，我正坐在大山岭的石头上，什么都没想。事已至此，除了这三件事，也没别的什么事好想了。

石舌章村前面的大山岭全是石头，不远处的小山岭上也全是石头。大山岭是通往状元峰的必经之路，要想上去，非得有西藏喇嘛朝拜唐古拉山活佛之坚不可。父亲说状元峰是灵山，去一趟离心愿就近一步。要去状元峰得过九十九道弯，九十九条溪，再爬过三个大山岭方可抵达。我身体单薄，没能上去。村里倒是有几个身强力壮的同龄少年上去过，可一个也没考上状元。可惜，心愿只是个愿，而非实实在在的圆——那种可以抱在杯里、可以触摸、可以疼爱的圆。看来父亲的话也未必可信。

路上，大山岭让我觉得格外亲切。这并非是我曾经在大山岭上担过柴饿过肚，而是父亲的话让我沉默深思。他说我像大山岭的石头……后面的话虽没冲出口，却足以压垮我的头颅。我知道，村子里的人有的搬到县城，再从县城搬往杭州上海住。他们对我的心愿、我的寻药、我的拜师，这一切的一切都像在进行着假装看不见的目赌。

我累了，想在大山岭的石头上歇一歇。

可我的屁股真是瘦削呵。刚一坐下，石头的凉意和硬度一瞬间就在尾椎骨处集中，并顺着脊梁爬上肩背。全身的皮肉立马就竖起了小颗粒，尤其手臂最难忍，一根根汗毛站立在小颗粒上，随风乱舞，骨尖上生痛。

这是隆冬。痛，是孕育一切生命的开始。

痛长有脚，孕妇最了解。一个重重的生命脱离子宫后，痛跟着就走了，剩下欢笑。这有点像麻醉师，左手擦酒精，右手推针筒，痛就会从病人的某个部位跑掉。尽管这是一种麻醉性的欺骗，可世上没有哪个人能离得开这种欺骗。这也是我一直为母亲骄傲的原因之一。我还知道，当年关羽只要边读春秋边下棋，他的痛就能从骨头缝里被赶走一部分。麻醉师、关羽，他们都是自带药性的人，像传说中的橡胶树，能治人，能醉人，也能自治。我这点小痛，都不好意思说出口了。但我相信，状元峰上一定有我要找的像麻醉师手中的麻醉药。

唉，不说了，不如停下来，好好望一眼状元峰吧。既叫状元峰，就该有状元帽和状元衣。长坑斗、薄刀峰岗、老鹰岩、石峰排列其脚下。似四员大将，共同将状元峰托起，更高，更险，也更英俊。一眼龙水自状元衣下汨汨而出，在“小龙潭”汇聚，然后沿着洁净坑一路东流，从不枯竭。每遇大旱年份，四乡的村民会敲着锣扛着供品前去取水，祈求平安。当年叶梦鼎、章朴就是在“小龙潭”下面的洁绳斋中苦读并中举。状元峰面朝三门湾，背靠宁海城；有海风浸润，也有内陆温存；看潮起潮落，笑沧海桑田。山中树木茂密葱郁，是县内及周边地区画眉的集散地。画眉是神鸟，能说人话，尽得状元峰的庇佑。这一富贵鸟的生存条件要求极高，阳光、气温、林木、昆虫、山泉，缺一不可，关键还要无污染、无躁音。我曾一度信任语言胜过任何表情，可是此刻坐在大山岭上看状元峰，觉得语言不可信任。凝视，发觉世上的温情竟然无声。读书处没了，画眉没了，再也出不了状元了。

状元峰，明明是一座山，却偏要学人样，还画了深黛的妆。淡绿的、浓绿的、墨绿的，隽俏秀丽。一旦有人来爬，便掀开面纱，展示妩媚，像是一场盛大的告别式。你是要出嫁吧？但我看见石舌章村人根本就没有要迎娶你的样子。他们照样在你身上盗伐、奴役，优哉游哉。在状元峰一带，石舌章村人就像一群自由散漫、放荡不羁的公子哥，无所事事就上状元峰乱伐一顿。状元峰的树木们画眉们迁就他们，放任他们，任由他们作贱。现在，状元峰上的那些纹理，孤单而斑驳；那些画眉，凄厉而悲怆。看着她们在风中，一点头，二点头，三点头，独自辞父母、拜天地。我的心就疼得要死。

还是要说说拜师的事。拜一拜状元峰吧，父亲说，状元峰厚实博大，世人敬仰。父亲的兹爱之心，已从我考大学转而对我的人生教诲了。

父亲育有四子，唯独我单薄体弱，知道不能在大山岭上讨生活。故，尽力要我爬状元峰，一是锻炼，二是好让我考到大学，脱离农门。我想，如果带足干粮，我还是能爬上状元峰的。可是毌亲不让，说我年少体弱，万一上去了回不来咋办？终没让我成行。我也终没能像父亲期望的那样考上大学。今天，父母都已作古，我就是爬也要上一回状元峰。那里有我父亲曾经的期望，有我今天要做的三件事。此时，我想起了苏东坡被贬谪儋州时的情景：荒草茫茫，尘土起，风餐露宿，路迢迢。他却仍能作诗：“我本海南民，寄生西蜀州。忽然跨海去，譬如事远游。”尽管他内心酸楚，但才情与豁达、不屈与温情始终如一。我无须跨海，只要爬上三个大山岭就可抵达。

相比巍峨的状元峰，如同“廿里枫槎岗，好人挖（爬）黄胖”一样的大山岭更让我挂怀。在那个受管制的年代，大山岭只是过路的岭。岭两旁植被荗盛，要啥有啥，但要啥也不能拿，最是考验柴担和人心。村里有个人曾在挑柴过岭时顺手去斫了根细剪漆，结果被大队批斗了好长一阵子。全村人讨生活要翻过大山岭的另一个世界：长坑斗、薄刀峰岗、老鹰岩、石峰以及“小龙潭”。还得是在有限制的圈划外活动，圈划内与大山岭两旁一样是被禁止的。那里离状元峰最近，离村庄最远。上一趟就要带足干粮，带齐锄头、柴刀、柴担、柴绳。那里的柴草树木都被斫得寸草不生，后来干脆又开荒种地。不像现在，柴草树木都长成了天，连“千年不大”的剪漆也都有碗口粗。记得有次我曾带七根年糕上山，野人似地，中午时点火烧来吃，可吃过后仍不见饱。那是因为平时没有油水加高强度劳累所致。换作现在，不管是炒是煮，七根年糕足够四个成年人吃一餐。

那时的父亲年轻，是队长。为全队，为家，他一头挑着大山岭，一头担着全家人，往往一天就要往返好几趟。父亲的苦让我学会了坚强，十四岁起我就随父亲上大山岭。大山岭上日夜有人，却不安全，尤其是“倒路爿”一段。石乱路滑，弯多陡峭。一股山泉水终年在此流过，阴冷潮湿，常年不见太阳，是蕲蛇最喜欢呆的地方，最危险。我每次挑柴到此，心总悬着，生怕有蕲蛇突然窜出来咬我一口。有一天，某村民急于犁一块地，而队里的耕牛又被集中关在“小龙潭”。鸡叫头遍我就被父亲叫醒与村民一道摸着黑去山上牵牛。借着星光，我们行至“倒路爿”，只听村民一声惊叫，说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很痛，怕是被蕲蛇咬了。点起火柴查看根本什么也看不见，为防万一，他一路狂奔回村，留下我一人继续上山。当我惊魂未定从“小龙潭”将牛牵下大山岭时，有人在说某人被蕲蛇咬了。好在村里有位教书先生懂得医治蛇咬之法，将他救了。那时，被蕲蛇咬伤的人很多，送往医院，不是锯腿就是卸胳膊。前路虽凶险，生活得继续。大山岭的柴担终究还是撑起了一辈又一辈石舌章人。

这个时节，从石舌章到状元峰，不是白雪皑皑，也是万里萧瑟。高傲的状元峰只得眨巴着眼睛，裹紧状元帽和状元衣，一任浓妆弄花了脸。遇上天气晴朗，状元峰也会伸展一下身子，收起那点妩媚的心思，端坐着等待春风来临。这种踏踏实实过日子的状态，也让我不必再为它担心。

其实，我和状元峰早就成了朋友，它们和人类有着很多相似之处。就说满山的杉树吧，喜欢模仿人成长的样子，穿起翠绿的外衣，昂首向天，以阳光雨露为食，一年一个样，而后长成参天大树。无需靠近，只要你站在大山岭的大岩头上，听她与画眉一起唱歌的样子，你的心头就会一颤一颤的醉。然而，盗伐者可管不了那么多，想砍就砍，想盗就盗。他们将树运走后，连起码的修整都不做，任凭那些还未成材的小树苗自生自灭。这些树，都是石舌章村的父辈们饿着肚子一株一株栽种出来的。我曾在村口遇到过种树老人，当我说到状元峰杉树时，他们立刻两眼放光，干瘪而脆弱的身子立刻挺得笔直，仿佛就是当年上山时的模样。

我坚信，如果有一天种树老人走了，状元峰的杉树会一直替他们活着，剪漆、毛竹、梅树、障树以及别的植物们会一起替他们活着。真到了那一天，我也一定会这样劝慰我悲切流泪的女儿。

我向种树的老人们躹躬，向状元峰躹躬，向长在状元峰上的杉树们躹躬。

来到山顶，我独自一人唱着歌，跑来跑去。我和阳光、雨水，还有画眉、山泉一起，把整个状元峰都唱空了。我得到了大山的接纳和溺爱，并允许我触碰它的寂寞和宁静。当然，妩媚的状元峰也在教我，要我学会坚韧。此刻，我忧伤地琢磨起要做的三件事，若不做好，我无法向老去的父辈们交待，无法向状元峰交待。

之子于归。热爱植物的人心中必有条河在流淌，尤其是男人们最可爱，专注、深情而干净。不论他们走多远，也不论他们走多久，却总能青衫细马，归来仍少年。我喜欢他们，状元峰也喜欢他们，心里就时常忍不住要拜一拜，举杯敬一敬。我有些走神，想像状元峰端坐着看成片的杉树林和画眉的样子，错落有致、位置准确又饱满丰盈……想像不出杭州天目山的杉树何以著称。

现在，我用手捏捏身体，肌肤柔软，但里面的骨头很硬。

我扛起几根骨头，拜别状元峰。我要走了，去到一个遥远的小山村。那里有一所小学，还有一个台子，听说有三尺宽。我将在台子上种下许多根须，然后像状元峰一样端坐着，尽量把活儿干得仔细漂亮。对了，每个周末我还要进城一趟，搬回些杉树苗，然后净身，然后再用心播种给孩子们……

章其仲，笔名，石舌。爱好文学，声乐，企业法人，并有作品在省市报刋上发表。画眉聒舌总嫌烦，顽石无言却可人，这既是笔名之来源，亦是人生之格言。

□编辑：木子叶寒
□图片：胡满国/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