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歌》之四 湘夫人（屈原）

湘夫人^[1]

屈原

帝子降兮北渚^[2]，目眇（miǎo）眇兮愁予^[3]。

嫋（niǎo）嫋兮秋風^[4]，洞庭波兮木葉下^[5]。

登白薠（fán）兮騁望^[6]，與佳期兮夕張^[7]。

鳥何萃兮蘋中^[8]，罾（zēng）何为兮木上^[9]？

沅有茝（chǎi）兮澧有蘭^[10]   ，思公子兮未敢言^[11]。

荒忽兮遠望^[12]，觀流水兮潺湲（chán yuán）^[13]。

麋（mí ）何食兮庭中^[14]，蛟何爲兮水裔（yì）^[15]？

朝馳餘馬兮江臯（gāo）^[16]，夕濟兮西澨（shì）^[17]。

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18]。

築室兮水中，葺（qì）之兮荷蓋^[19]。

蓀（sūn）壁兮紫壇^[20]，播芳椒兮成堂^[21]。

桂棟兮蘭橑（liáo）^[22]，辛夷楣兮藥房^[23]。

罔薜荔兮爲帷^[24]，擗（pǐ）蕙櫋（mián）兮既張^[25]。

白玉兮爲鎮^[26]，疎石蘭兮爲芳^[27]。

芷葺（zhǐq ì）兮荷屋，繚之兮杜衡^[28]。

合百草兮實庭^[29]，建芳馨兮廡（wǔ）門^[30]。

九嶷（yí）繽兮並迊^[31]，靈之來兮如雲^[32]。

捐餘袂（mèi）兮江中^[33]，遺餘褋（dié）兮澧浦^[34]。

搴汀洲兮杜若^[35]，將以遺兮遠者^[36]。

時不可兮驟得^[37]，聊逍遙兮容與^[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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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釋：

[1]九歌：《九歌》本是古樂章名。王逸《楚辭章句》云：“昔楚國南郢之邑，沅湘之間，其俗信鬼而好祠。其祠必作歌樂鼓舞以樂諸神。屈原放逐，竄伏其域，盃憂苦毒，愁思沸鬱，出見俗人祭祀之紮，歌舞之樂，其辭鄙陋，因作《九歌》之曲，上陳神之敬，下見已之寃結，託之以風諫谏。”湘夫人和湘君，湘水之神。

[2]帝子：指湘夫人。舜妃爲帝堯之女，故稱帝子。

[3]眇眇：望而不見的様子。愁予：使我憂愁。

[4]嫋嫋：緜長不絶的様子。

[5]波：生波。下：落。

[6]薠：一种近水生的秋草。騁望：縱目而望。

[7]佳：佳人，指湘夫人。期：期約。張：陳設。

[8]萃：集。鳥本當集在木上，反說在水草中。

[9]罾：捕魚的網。罾原當在水中，反說在木上，比喻所願不得，失其應處之所。

[10]沅：即沅水，在今湖南省。澧（lǐ）：即澧水，在今湖南省，流入洞庭湖。芷（zhǐ）：即白芷，一種香草。

[11]公子：指湘夫人。古代貴族稱公族，貴族子女不分性别，都可稱“公子”。

[12]荒忽：不分明的様子。

[13]潺湲：水流的様子。

[14]麋：獸名，似鹿。

[15]水裔：水邊。此名意謂蛟本當在深淵而在水邊。比喻所處失常。

[16]臯：水邊高地。

[17]澨：水邊。

[18]騰駕：駕著馬車逩騰飛馳。偕逝：同往。

[19]葺：編草蓋房子。蓋：指屋頂。

[20]蓀壁：用蓀草飾壁。蓀：一種香草。紫：紫貝。壇：中庭。

[21]椒：一種科香木。

[22]棟：屋棟，屋脊柱。橑：屋椽（chuán）。

[23]辛夷：木名，初春昇花。楣：門上横樑。藥：白芷。

[24]罔：通“網”，結。薜荔；一種香草，緣木而生。帷：帷帳。

[25]擗：掰開。蕙：一種香草。櫋：隔扇。

[26]鎮：鎮壓坐蓆之物。

[27]疎：分疎，分陳。石蘭：一種香草。

[28]繚：纏繞。杜衡：一種香草。

[29]合：合聚。百草：指衆芳草。實：充實。

[30]馨：能夠遠聞的香。廡：走廊。

[31]九嶷：山名，傳說中舜的葬地，在湘水南。此指九嶷山神。繽：盛多的様子。

[32]靈：神。如雲：形容衆多。

[33]袂：衣袖。

[34]褋：《方言》：禪衣，江淮南楚之間謂之“褋”。禪衣即女子内衣，是湘夫人送給湘君的信物。這是古時女子愛情生活的習慣。

[35]汀：水中或水邊的平地。杜若：一種香草。

[36]遠者：指湘夫人。

[37]驟得：數得，屢得。

[38]逍遙：遊翫。容與：悠閑的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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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文：

湘夫人降落在北洲之上，极目遠眺啊使我惆悵。

樹木輕搖啊秋風初涼，洞庭起波啊樹葉落降。

踩著白薠啊縱目四望，與佳人相約啊在今天晚上。

鳥兒爲什么聚集在水草之處？魚網爲什麽掛結在樹梢之上？

沅水芷草綠啊澧水蘭花香，思念湘夫人啊卻不敢明講。

神思愰惚啊望著远方，只見江水啊緩緩流淌。

麋鹿爲什麽在庭院里覓食？蛟龍爲什麽在水邊遊蕩？

清晨我打馬在江畔逩馳，傍晚我渡到江水西旁。

我聽說湘夫人啊在召喚著我，我將駕車啊與她同往。

我要把房屋啊建築在水中央，還要把荷叶啊蓋在屋頂上。

蓀草裝點墻壁啊，紫貝鋪砌庭壇；四壁撒滿香椒啊，用來裝饰廰堂。

桂木作棟樑啊木蘭䳮桁椽，辛夷裝門楣啊白芷飾臥房。

編織薜荔啊做成帷幕，析開蕙草做的幔帳也已支張。

用白玉啊做成鎮蓆，各處陳設石蘭啊一片芳香。

在荷屋上覆蓋芷草，用杜衡纏繞四方。

彙集各種花草啊布滿庭院，建造芬芳馥鬱的門廊。

九嶷山的衆神都來歡迊湘夫人，他们簇簇擁擁的像雲一様。

我把那衣袖抛到江中去，我把那單衣扔到澧水旁。

我在小洲上啊採摘著杜若，将用來饋贈給遠方的姑娘。

美好的時光啊不可多得，我姑且悠閑自得地徘徊遊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