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作的演化和亨利·柏格森的炮弹
转自:天涯社区
哲学园鸣谢
作者:白格
在罗素的通俗著作《西方哲学史》里,有两类哲学家特别值得注意,一类是罗素小心翼翼,如履薄冰般加以对待的,例如大卫·休谟;另一类是被他一脚踩下18层地狱的,比如说,尼采,还有《创造进化论》的作者亨利·柏格森。由于罗素的轻蔑,在二三十年代的英美哲学界,柏格森先生的“哲学”并当作一个笑话来对待。这种情绪甚至影响到了大洋这边的中国,于是乎在三十年代的《论语》杂志上,我们有时可以读到这样的“幽默”:罗素尝言,柏格森先生的学说里不含哲学错误,因为他的学说里没什么哲学可言。
柏格森1907年的这本书虽然名为《创造进化论》(L’Evolution créatrice),却和上帝没什么关系。值得一提的是,他凭借这本书中“丰富且充满生命力的思想,以及所表现出来的光辉灿烂的技巧”(in recognition of his rich and vitalizing ideas and the brilliant skill with which they have been presented)获得了192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另一个值得一提处是本书所引材料范围之广,之杂。据笔者的统计,本书直接引用的80种材料(不包括柏格森本人的著作)来自于17个不同的学科领域,涉及到哲学、生态学、生理学、微生物学、动物学、植物学、遗传学、临床医学、地质学、历史学、心理学、物理学等等。对一部哲学著作来说,这样的视野是令人惊讶的,我们经常可以看到如下的文献:《论蝾螈晶状体的再生》,《对显花植物繁殖的当前认识》,或者《论毛发与牙齿的形似可能》,以及法拉第《论电的传导》和波耳兹曼的《气体理论讲演录》。
除此之外的一个特点是本书所引哲学文献之少,只有柏拉图、亚里士多德、柏罗丁、康德和笛卡尔有幸把他们的名字留在脚注里。柏拉图的《斐多篇》和《蒂迈欧篇》是为了比喻句的需要增加上去的,康德的《纯粹理性批判》和法拉第的电学联系在一起,而笛卡尔只是到了全书末尾才得惊鸿一瞥。对此我们除了感叹作者的才华,简直不能有更多的评论。
本书的全部努力是为了纠正以往人们对于生命演化图式的错误想象,不过作者无意用一个新的图式加以代替,事实上,在柏格森看来,任何既定的图式都是荒谬的。他把进化论学说和受此影响的哲学中的错误倾向归为两类:机械论和目的论。产生这些错误的原因在于没有认识到,与人有关的知识是由人的行为创造的。在本书的前半部分,柏格森一遍又一遍,不厌其烦地解说、剖析和阐释导致这些错误观念的根源:无机物和有机物难道是一回事吗?人的行为是可以像几何学那样给定的吗?还是刚好相反?知性能够解决所有问题吗?它真的能帮助我们认识“自我”吗?关于智慧的“自然”概念,果真那样“自然”吗?
回答当然是否。只是对于今天的读者来说,类似观念不再显得新鲜。生物学和演化论的发展并没有在20年代阻滞不前,另一方面,人们也逐渐抛弃了那种用唯一的先验图式解释生命现象和人类社会变化轨迹的观念,今天很少有人确信科学能够精确地预知未来,而历史的演化也不再总是朝着固定的目标。生物学家接受了复杂博弈的思想,用演化稳定策略(ESS)代替那种容易被轻易攻击的先验图式(John Maynard Smith,1979, Game Theory and the Evolution of Behavior;以及John Maynard Smith,1982, Evolution and the Theory of Games);演化博弈论提供了一种开放式的,可理解的框架,它在经济学、政治学、人类学和社会理论中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并且直到今天仍在不断的发展之中。
对于柏格森的野心来说,演化博弈论的视野仍然是过于狭隘了。问题不在于一种框架的可理解性,而在于提出一种框架是否可能。或许在他看来,人的问题根本就属于知性不该僭越的领域。我们的行为能否得到合适的理解并不重要,他的关切是构成这种理解的知识从何而来,因而也可以说,他的学说具有知识社会学的某些特征。柏格森多少有些令人奇怪地把人类智慧的构成和无机物联系在一起,并顺带表达他对这种“生命几何学”的深恶痛绝:“智慧以自然逻辑的形式包含了一种潜在的几何性…现在,当智慧从事生命的研究时,必然把有生命的东西当作无生命的东西,把同样的形式用于这种新对象,把适用于旧领域的习惯适用于新领域…从此以后,哲学就形成了。哲学只能在形而上学的独断论和形而上学的怀疑论之间进行选择”。我们不知道约翰•罗尔斯看到这些话会做何感想,会不会再花上10年写一本《政治理性主义》?
柏格森把生命的演化归结为一种有机物特有的原始冲动,这种冲动在时间的绵延上缓慢地流动和展开,就这种冲动的本质而言,一个人和一条变形虫并没有什么不同。如果你去问他,在承认了冲动的相同本质之后,如何看待对一条变形虫来说的“自我”问题,他则会告诉你,在冲动把有机物“提高到生命的最高形态”的过程中,必须区分推动力的主要部分和其余部分,或者主流和歧路,这种差异性对于理解人类社会和蜜蜂社会、蚂蚁社会的区别意义重大;只要我们接受了这种差异性,不难发现智慧和本能其实是一回事而已。生命的演化正如“鱼类摆脱鳞甲,昆虫摆脱甲壳”,人类的进步不过是“重武装步兵被外籍军团取代,铁甲骑士让位于自由步兵”,从这一点来说,“最大的成功者是那些接受最大危险的挑战者”,这无疑是令人鼓舞的观念。
如果我们仔细打量柏格森对生命冲动的阐释和他对于“时间”的观念,多少会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换句话说,这种观念和源自于2500多年前的赫拉克利特的观念并没有太大的差别。不同的只是我们今天只能通过残篇去猜测赫拉克利特的思想,而柏格森提供给我们的则是实实在在的哲学论著。除此之外,和古希腊残篇一样,柏格森的论断普遍地缺少论证──你难以说它们是错的,也难以说它们是对的,它们只是一些观点而已。
诸如此类的观点在书中俯拾皆是:
“智慧只能清晰地想象不连续的东西,
“智慧只是明晰地想象静止的东西,
“智慧的特点是天生不理解生命,”
更多的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修辞:
“我们在这里面对的是已炸成碎片的炮弹,这些碎片本身是炮弹的碎片(这里的炮弹指的是生命─笔者注),
“植物获得了多大程度的自由,意识就在植物中有多大程度的觉醒,
“意识是在火箭后继续存在的东西,它穿越碎片,使碎片在有机体中发光,”
所有这些都使这本论著在文学上的优点胜过了它在哲学上的优点,而作者似乎在全书快结束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突然冒出了这样的句子:
“人们越深入研究斯宾诺莎的'不合适’与'合适’的关系的概念,人们就越感到在沿着亚里士多德主义的方向前进,正如莱布尼兹的单子随着越来越清晰地呈现出来,进一步趋近于柏罗丁的可理解事物。”
总体而言,这是一本令人眩晕的著作──其中感觉可能与乘坐高速摩天轮相仿;但如果你打算找本书来打发一个冗长的冬天的下午,它会是不错的选择。对于我来说,最大的收获则不在此。我觉得柏格森的著作为我们提供了认识人类写作的演化轨迹的好材料:他的写作才能和原始冲动被一些哲学家所吸收,并引爆出更多和更大的“炸成碎片的炮弹”,霍克海默、梅洛•旁蒂、德里达、利奥塔和拉康理所当然地在这份荣耀的名单之列。在一个世纪后的今天,我们必须纠正罗素勋爵错误的独断论,心平气和地承认这无疑也是一种哲学。1927年的诺贝尔文学奖已经向我们证明,这是一种在知识界喜闻乐见,并且注定影响深远的哲学,──和哲学的写作方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