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诗选刊 || 黍不语的诗
汉 诗 选 刊
Han Shi Xuan Kan
本 期 诗 人
黍不语，湖北潜江人。著有诗集《少年游》《从麦地里长出来》。
黍不语的诗
NO.1 释 义
黍：一年生草本，
种植于4000年前；亚洲
或非洲；
子实淡黄，禾属而黏者为；
适干旱，惧硕鼠；
西周亡而黍离生；
后麦行千里，无见故人；
今称小杂粮；
愈贫瘠愈生长，是
不被广泛种植的一种。
NO.2 夏 夜
漏风的屋子，被随意
带上的木门，
逃难的人带走妈妈，将刚出生的婴儿
放在我旁边。
风带走老杨树的枝叶，风在窗外
孜孜以求。
那是1986年的夏天。土地贫瘠，汗水肥沃
大人们惯常于夜间劳作，挣扎或奔走。
我看见孩童的我，拼命睁着的眼睛
第一次映现出浩若夜空的黑暗。
而婴儿就在身旁熟睡。
那时我还不懂得孤单和恐惧
那时我还不知道，未被这个世界打扰的
婴儿
有着那样抵御一切的力量。
NO.3 遗 物
她躬着身子
独自，在清晨的草地上
仔细地挖
在她背上，天空阴沉
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的麻布
她手上是半根捡来的木棍
带着某棵树的创痕
正一下一下，戳着
一株木茼蒿
那唯一的，一朵黄色小花儿
在风中仰着脸
像夜晚的遗物
像她
被无法拒绝的，终将被带走的
命运
牢牢充满。
NO.4 如果你也曾有这样的夜晚
你的房子建在空中
你睡到半夜突然醒来
闪电
像往事把日子劈开
暴雨如注
在头顶殷切敲打
风把你的房子和你
紧紧围裹
轻微的
摇晃中你感到一种
无边无际的
喜悦
和恐惧
那无边无际，哭泣的自由
NO.5 旅 途
有时候你走在人群中
突然情绪汹涌排山倒海
甚至几欲落泪
你越走越慢头越来越低
越走越往路的边沿
好像你不该走在这里
好像对每个人充满了愧歉
忽然间一个人认出了你
欢快地叫你
热情地寒暄
你好似也被感染
说是啊是啊
好的好的
再见再见
然后继续往前走。
NO.6 创世纪
那时我跑着，在冬天
清晨的混沌里
我分开的空气变成了风，又转头
吹着我。
我由此感觉到一种流亡的份量
一种交错而无用的深情
它来自每一根忠实的骨头
每一寸善意的肌肤，每一滴
涌动的血。
多么惊讶－－它们在遇见
这个世界的时候
制造了冷。
NO.7 白鹤在对岸高高的树上
这是我不曾见过的景象
河水躺下，不再流动
水葫芦铺满水面，密不透风
我们踩在落叶上像踩在
天空枯黄的云中
阳光无时不在穿透我们
在身上，留下梦境般的阴影：
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会在这里
河水躺下，不再流动
水葫芦爬满水面。落
叶悄悄爬上我们
为使无力更加有力，孤
独更加完整。白鹤远远地
在对岸站立
白鹤在对岸高高的树上
NO.8 白 发
睡前她又想了一遍，
完整的一遍。
她愿意亲吻那些白发。
为了获得安宁，先啜饮血泪。
像一种光环，又像一种孤苦。
她用恒久的忍耐和想象，长久地抚摸它，
接受它，作为一个人必不可少的存在。
一种精神的遗迹。
鸥鸟每天从黄昏轻轻飞临，
醒着的人醒在深夜。
她像个老人一样，在感伤中
露出了天使般的微笑。那些白发
像流水，飞过她的头顶。
不久，它们会来到她头上，
使一个女人真正完成。
NO.9 小女孩
她看到我的镜头便把眼睛和脸
给了我，
接着是她小小的黑灰却健康的身体。
我对她笑，她便给我更多。
她的额头黝黑饱满，
还只受过阳光的注入。
她的嘴角羞涩而坚定，
一种饱满的天然的勇气和善意。
她把她最无辜的笑容天真地展露。
没有什么比那张笑着的脸
更美。
当时间来到我们中间，时间在我们身上
寻找，标注，
形成一种道路。
让人羞愧。
没有什么比她迈出的脚步
更让人心惊。
当她迈出步子，一无所知朝前走去，
几乎像走进一种命运。
一一那正是我来的方向。
众多人的方向。
唯一能去的方向。
她就要从我身体里走出去了。
NO.10 树
他满意着灰色和空
灰色的天空，几笔灰色的云
在纸上轻轻飘着
他满意河水，满意永不溃败的两岸
前赴后继的赤子
跳进去，成为相似的男人，和女人
他满意一大片草野
有头顶一样的灰败，有日子一样的无穷
再没有牛羊在他面前，低下头来
他最后满意的，是一棵叫不出名字的树
他用了最少的笔画，粗陋，潦草，在纸上
摇摇欲坠
他这样看着，感觉到风，从空白处
细细吹来
忍不住慢慢倒下
像用完的铅笔
倒在自己的树里
（编辑：吴红铁 约稿：夜康桥 制作：计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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