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读《金瓶梅》(第六回)

细读《金瓶梅》(第六回)
回目:何九受贿瞒天 王婆帮闲遇雨
世间最为公平的,是每个人都会死亡。又最不公平的,是每个死亡的意义都不同,有重于泰山,有轻于鸿毛。武大死亡的最大悲剧是生命的毫无意义,是死亡的毫无意义,这恰恰是我们大多数平庸众生的归宿,想到这里,难免悲从中来。
话说到了天明时分,王婆拿银子买来棺材冥器,香烛纸钱之类,在武大灵前摆布,又点起一盏随身灯。这些民俗流传至今,少有变化,是中国百姓葬礼的标配。金莲为了宣示武大病亡,只虚掩着门,一张粉脸痛哭流涕。邻居街坊都来吃瓜看热闹,有人问大郎得甚么病便死了,金莲答因害心疼,一日日越重,眼看没救,不幸昨夜三更就死了,好痛苦也!吃瓜群众都知道武大死得不明不白,不好再仔细追问,只相劝节哀顺变,金莲谢了,众人各自散去。王婆命人抬了棺材来,入殓用的都买了,就通知报恩寺叫了两个禅师来,晚夕伴灵拜忏,又去请县衙仵作团头何九来验尸。因为是谋杀,才必须做成不容怀疑的铁案,所以必经何九的验尸,才有法律效力,也断了武二回来打官司的路径。殊不知受害人在得不到公平的法律保障时,还有暴力反抗一途,注定了潘金莲和王婆的命运。
何九先拨了几个火家(下手伙计)来做预备工作,自己到巳牌时分(上午九时至十一时),方才慢条斯理出门。何九走到紫石街巷口,西门庆早守候在此,却假意撞见,询问到哪里去,知道是前去殓武大郎尸首,便要何九借一步说话。来到转角一个小酒店单独阁儿内,西门庆请何九上坐,何九说小人是何等人,敢和大官人一处坐!西门庆说老九见外了,相让了一回,何九才坐下。西门庆又分付酒保取瓶好酒来,一时铺下满桌菜蔬果品,何九心中已经疑忌,知道今日这杯酒必有蹊跷,只得静下心来。两个饮勾多时,西门庆向袖里摸出一锭雪花银子,让何九收下,并称明日另有酬谢。何九不明不白,哪里敢收,请大官人便说不妨。西门庆也不明说,道:别无甚事,少刻武大家自有些辛苦钱,只是今天殓武大的尸首,凡百事周旋,一床锦被遮盖则个。明代法律粗疏,为贪官污吏欺诈提供了便利,一场官司下来,如没有钱财和背景关系的疏通,一般人可能就会家破人亡。然而,社会动乱多发,民众贫困,医学又不发达,不明不白死个人是很稀松平常的事。西门庆与官场多有勾结,“是个连官府都能把持的人”,自然明白内中奥妙,所以用辞颇有技巧,但明白人都懂得。
何九自然懂,也不敢得罪,只好巴结道:我以为何事,这小事有甚打紧,如何敢受大官人银两。西门庆说,你若不受,便是推却,何九只得收了银子。两个又吃了几杯酒,西门庆叫来酒保记下帐目,让他明日到铺子内支钱,一面同何九出了店门。临分别,西门庆嘱咐不可泄漏,改日另有补报。这是书中第一次写到西门庆的贿赂行径,看似生活中很平常,却事关一条人命,足以证明社会的深度腐败。何九虽然吃西门庆的酒,又接了银子,因为向来胆小谨慎,心里难免不安,自忖其中缘故不须说得,就是这银子,恐怕武二来家,自己连带也说不清,不如留着倒是个见证。但是,何九终究是市井中人,当下日子手头紧,所以’一面又忖道:‘这两日,倒要些银子搅缠,且落得用了,到其间再做理会便了。’”在《金瓶梅》中,几乎每一个人物都有多侧面的性格,常在善恶美丑的泥坑中挣扎求生,都有着复杂的社会性,这是作者兰陵笑笑生洞察社会人性的深度,亦是文学技巧的优秀表现。

何九来到武大家,只见几个火家正在门首伺候,王婆想早早了事,更是等得心里火发。何九先问火家死因,听说是害心疼病死亡,揭起帘子,走进屋来。王婆唠叨何九来迟一步,金莲穿一件素淡衣裳,白布鬏髻,从里面哭着出来,虚掩泪眼不断叫苦。何九安慰金莲一番,打量金莲模样,暗想只听人说武大娘子,却不曾认得,原来武大郎讨了这么一个美女在屋里,西门庆这十两银子使得值。兰陵笑笑生在此处没有写金莲如何美,而是用何九的心理活动,侧面烘托了金莲的美,所谓“润物细无声”。何九又走到灵前,要查看武大尸首,阴阳生念经毕,揭起千秋灵幡,扯开白绢,只见武大指甲青,唇口紫,面皮黄,眼皆突出,何九就知是被毒杀。旁边两个火家不知轻重,说怎的脸也紫了,口唇上有牙痕,口中出血?何九赶紧道:休得胡说,这两日天气十分炎热,如何不走动变样些。众人一面七手八脚糊里糊涂提殓了尸体,装入棺材,再两下用长命钉钉了。王婆是主事的,拿出一吊钱给何九,打发众人散了。何九问几时出殡,王婆说大娘子定在三日后便出殡,城外烧化,何九不再多言,起身走了。这一回重点人物是提殓官何九。何九当属于古代公检法三位一体公务员队伍的小官僚,有点小权力,可以在吃瓜群众面前作威作福,却需在官商界名流面前夹着尾巴。也就是说,政府给何九这类人的权力和义务是这样的,其权力可以管理普通百姓的生老病死等一切,其义务是对权贵阶层提供一切便利,稍不聪明便两头不讨好,最需察言观色掂量斤两,看着前方留足后路,小心谨慎做人。
“那妇人当夜,摆着酒席请人。第二日,请四个僧人念经。第三日早五更,众火家都来扛抬棺材。也有几个邻舍街坊吊孝相送。那妇人带上孝,坐了一乘轿子,一路上口内假哭养家人。来到城外化人场上,便教举火烧化棺材。不一时烧得干干净净,把骨殖撒在池子里。原来斋堂管待,一应都是西门庆出钱整顿。”这场毒杀亲夫案,看似一切顺利,却不想吃瓜群众最好这口,街头巷尾的流言从没停止,这便是市井舆论的力量,任何时代都能让统治阶级不安。金莲归到家中,楼上设个灵牌,点了一盏琉璃灯,里面贴些金幡钱纸金银锭之类。又打发走王婆,与西门庆“二人在楼上任意纵横取乐”,再不比在王婆茶房里行偷鸡盗狗之乐,肆意停眠整宿。如此这般,初时西门庆还怕邻居瞧出破锭,依旧先到王婆那边坐一回,落后干脆带着小厮,竟从金莲家后门出入。自此花花公子西门庆和小三潘金莲愈加情沾意密,常常三五夜不归,把家中大小丢得七颠八倒,都很不高兴。这一段白描充满黑色幽默,民间风情也体现得很生动,真是非常奇妙的文字。
光阴迅速,西门庆刮刺金莲已经两月有余。一日,将近端阳佳节,西门庆自岳庙回来,到王婆茶坊吃茶。在《金瓶梅》中,民俗节庆是很重要的故事背景,堪可用节日划分小说的重要转折点。这个端午节亦是小说写到的第一个节日,当然有其重要的象征意义。王婆忙点一盏茶来,问大官人从那里来,怎不过去看看大娘子,并说今日金莲他娘潘妈妈在这里,待我过去看看。潘妈妈是小说中唯一出现的潘金莲亲人,此时短暂出场,情节也较简单,与王婆遇雨和金莲弹琵琶相比,虽然也算闲笔带过,但必定是新人物,在小说的起承转合中,侧面拓展了小说表现的市井生活,而《金瓶梅》最伟大的成就之一就是多层次真实、生动地反映了明未腐朽社会背景下的市井生活,也或称社会风情,所以又被称为世情小说。
王婆来到金莲后门,看见金莲正陪潘妈妈在房里吃酒。让坐后,金莲看似心情不错,开玩笑说,干娘来得正好,陪俺娘吃个进门盏儿,到明日养个好娃娃。王婆道,老身又没有老伴儿,那里养得出来,倒是你年小少壮,正好养哩。金莲用一句俗语戏言道:“小花不结,老花儿结。”殊不知,这话正说中金莲自己的命运,虽使尽花招,注定无后,堪称一生的大痛。三人一番闲白说话,金莲为王婆拿来钟箸斟酒,王婆一连陪了几杯酒,吃得红红的,又怕西门庆在那边久等,便丢了几个眼色给金莲,告辞归家。金莲知道西门庆来了,一力撺掇他娘起身回去,将房中收拾干净,烧些异香,重新把娘吃的残僎撇去,另预备了一席齐整酒肴。
西门庆从后门过来,金莲接到房中,道个万福,方才坐下。自武大死后,金莲也不曾带孝,灵牌丢在一边,用一张白纸蒙着,祭桌也不打理,每日只浓妆艳抹,打扮得娇艳样儿,等着与西门庆相会。因西门庆这两日没来,金莲一时没了安全感,便骂西门庆负心贼,如何丢下奴往别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把奴冷落。如此看来,西门庆迷恋潘金莲已不如前,这也符合西门庆花花公子的性格,而此处金莲的埋怨,隐约照应了孟玉楼的现身。兰陵笑笑生的文笔细腻圆融,时常在不经意的言行细节中,便埋下伏笔。西门庆找借口,说这两日有些事,今天往庙上去,也替你置了些首饰珠翠衣服之类。金莲一生性格,可谓轻财重情,却也对小礼物欢喜得很,有许多文艺女青年的共同毛病,当下满心欢喜。西门庆一面唤过小厮玳安来,从毡包取出一件件与金莲,金莲拜谢收了。拖油瓶迎儿,寻常被金莲打怕了的,已经不瞒着他,一面安放桌席,令迎儿拿茶与西门庆吃。西门庆看着齐整酒肴,道:你不用费心,我已经与干娘银子买东西去了,大节间,正想要和你坐一坐。金莲道:这些本是待俺娘的,等干娘买来,恐怕还有一回耽搁,咱先吃着。二人脸儿相贴,腿儿相压,并肩一处饮酒。

话说王婆提着个篮儿,到街上打酒买肉。“那时正值五月初旬天气,大雨时行。只见红日当天,忽被黑云遮掩,俄而大雨倾盆。”王婆正打了一瓶酒,买了一篮菜蔬果品之类,慌忙躲在人家房檐下。“等了一歇,那雨脚慢了些,大步云飞来家。”这场雨来得忽然,却有非常重要的象征意义,夹批说,“为武二来迟作证。武二来迟,以便未娶金莲又先娶玉楼。文字腾挪,固有如此。”研究者田晓菲对此处的“云飞”与《水浒传》的“飞云”有详解,认为如宇文所安之言,“花红”和“红花”之别,更富于动感,漂亮许多。
王婆回到家,见着金莲和西门庆饮酒,又打趣一番,自去厨下把衣服烘干,把鸡鹅嗄饭,切割安排停当。西门庆饮酒间看见墙上挂着一面琵琶,便搂了金莲在怀,要他好歹弹个曲儿下酒。金莲将琵琶放膝儿上,轻舒玉笋,款弄冰弦,慢慢弹了一曲。书中记录了小曲文字,张竹坡夹批此曲“两唤梅香,而春梅呼吸欲动”,也就是春梅的伏笔。金莲的唱功不错,西门庆听了,欢喜的没入脚处,一手搂过妇人粉颈,亲了个嘴。西门庆又脱下金莲一只绣花鞋,放一小杯酒在内,吃鞋杯耍。鞋杯又俗称“金莲杯”,是一种在狎妓时的游戏,三寸金莲和太监是中国性文化最变态的发明。二人吃得酒浓,掩闭了房门,颠鸾倒凤,“那妇人枕边风月,比娼妓尤甚,百般奉承。”这里分明写出了两层意思,一是潘金莲的床头功夫“比娼妓尤甚”,二是潘金莲的刻意奉承,由此不难看到妇女被男权社会压迫的异化。盘桓至晚,金莲再三挽留不住,西门庆留下几两散碎银子,带上眼罩,自回家去了。
第六回看似没有什么紧要情节,却也不可等闲视之。《梁羽生闲说〈金瓶梅〉》和候文咏《没有神的所在:私房阅读〈金瓶梅〉》二书都没有评说这一回;卜键《摇落的风情:第一奇书〈金瓶梅〉绎解》说“内容不多,描写颇简”,但又承认这一回对《水浒传》情节颇多改动、增饰和新添,不乏精彩笔墨;田晓菲对回目“何九受贿瞒天,王婆帮闲遇雨”的后半颇不理解,本来的重点应该是潘金莲弹琵琶唱曲(我认为潘妈妈出场更重要),却被看似闲笔的王婆遇雨取代。
田晓菲亦注意到了张竹坡的回前评,知道内中伏笔甚多,比如金莲骂西门庆“负心的贼,如何撇闪了奴?又往那家另续上心甜的了?”是为孟玉楼伏笔,写王婆遇雨是为薛嫂伏笔,且为武松归途雨水连绵迟了三个月才回伏笔,又金莲唱曲中有“唤梅香”、“梅香”是为庞春梅伏笔等。田晓菲更是指出,王婆遇雨这一段很有抒情性,舒缓了前几回的紧张,也平衡了长篇叙事的节奏美感。这些需要看过后面故事才会发现妙处。这里稍稍提示,读者自当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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