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选刊]我对女儿说，那就是人间

我对女儿说，那就是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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玻璃器皿

阿毛

它的美是必须空着，

必须干净而脆弱。

明亮的光线覆盖它：

像卷心菜那么舒慵，

或莲花那么圣洁

的样子。

但爱的唇不能吻它，

一颗不能碰撞的心；

被聚焦的夜半之光，

华服下的利器！

坐不能拥江山，

站不能爱人类！

这低泣的洞口，

这悲悯的母性。

你们用它盛空气或糖果，

我用它盛眼泪或火。

一代人的集体转向

阿毛

以前

爱一个人

可以放下尊严，为他去死；

以前

可以倾尽世间的白雪

仅为他成为最英俊的王子；

以前

可以铺张一千零一吨白纸

写满黑字，仅为他住在那里……

现在，我们只想：

好好爱自己、爱亲人

茶余饭后再爱一下全人类

树叶

阿毛

石头砸石头，我喊我

以骨头传声和以空气传声

迥异

前院中难看的栅栏

换一个角度是现代

有风时，我当你是铃铛

有光时，我当你是镜子

而此刻，你是整个当代

个人史

阿毛

他（她），只是哭，而没有泣

只是悲，而没有痛

只是躺着，而没有睡着

或者相反

我，从没学会欣赏

精神病院的怡人风景：

壮丽山河不值一提

波澜文字也不值得记取

你，如被吹拂

定是我体内群山漏出的风

光阴论

阿毛

16岁的儿子

在纸上写下光阴论

我低头看掌纹

抬手摸皱纹

我想他那么年轻

我则在老去

望一眼窗外

槐花都发白

我多想再有个女儿

穿我还未穿过的衣

爱我来不及爱的人

因为他，我甚至

爱这个世界的苍凉

和尖锐

徐娘曲

阿毛

不知不觉就老了

叫自己徐娘

或

老女人

但不用年轻女子的

恶毒语气

而用母亲的无助和

慈爱

你看紫玉兰要开了

世界又年轻了

青色的旧衣缀着

满天星

而你们

你们都是我所生

波斯猫

阿毛

邻居家的波斯猫在楼梯扶手上坐着，

两只眼睛望着我，

两只眼睛——

冰蓝，或者宝石蓝，或者孔雀蓝，

或者变幻成色谱中找不到的一种绿。

这些被我从衣服上爱到诗歌里的颜色，

在别人家的猫眼里。

“喵——喵……”

两粒可爱的钻石陈列在橱窗里……

我并不曾俯身，摘取，或者购买，

但它的利爪抓了我的坤包，

还要来抓我的脸和头发。

正是优雅，或一脸的道德感，

使我们疏于防范。

致

渭水秋风

寄一架山给我吧

我的心，如此空阔

寄来茅屋和鸡犬

寄来山泉和沟壑

寄来一弯明月一缕清风

寄来肥硕的青菜懒散的花朵

寄来淌着鼻涕的胖男孩

寄来竹篱笆和石头的桌

寄来一条路

寄来一条河

寄来依依的南山

寄来潺潺的河

我将亲自认领

我用浓重的秦国方言

隆重地打开你的包裹

夜晚

渭水秋风

我决定提着灯去看你

竹篮里装满了荷花、眼睛和羞怯

我知道你居住在半月高的夜空

所以我必须忍住我的坏坏的急切

我必须每一步都踩在散落的星辰之上

我必须渡过我夜深如水

我看见你站在阳台上衣裾如飞

你的房间没有灯光

我的天空也只有半块月亮

可是我们不需要相互寻找

此时此刻的我们自带光芒　

致阿炳

慕容

如果，这夜色还不够忧伤

请拉住，那位清瘦老者的衣角

他在角落里，已被冷落太久

他一袭青衫，用墨镜遮掩，苍白的脸

他用二胡写诗，如泣如诉

他的手指犹如枯萎的竹节

牵引着细细的琴弦，在夜色里，来回飞舞

他的松林早已荒芜，我们许久

都未曾听到，那醉人的松涛

他的泉水业已枯褐，只剩一滴冰冷

从指间滑落，那么凄凉

我紧紧的闭上双眼，

将妩媚的月亮，拒之心外

我怕，这有些妖娆的光

亵渎了，这圣洁的琴音

我怕门外，有些凉的风冻着了

拉琴者，光着的脚

致月亮

张雁超

月亮先生，当我穿过人群

你独上东山，当我推开午夜

感到光芒从我身体里迸出

我想起祖先遥远的童年

你仍如现在一样悬停在天空

那时人们还不会编造故事

谎言也没有变成最后的安慰

你用光芒让人们内心安稳

月亮先生，现在我要睡了

请继续照亮这城池低垂的头颅

请继续照亮这城里所有的暗淡

月亮先生，作为夜晚的门把手

你要耐心，一定还有人会仰头

扭开你身后的房门

在人间

马累

那应该是去年冬天的一个傍晚，

我和女儿来到乡下父母家，

我记得那个夜晚晴朗、寒冷，

虽然风雪吹断了村里的电线，

但借着满天的星斗，我们依然

能够看到村庄里透出的点点烛火。

我们就站在村北的土山上，

呼吸着清醇的空气，看着

黑暗里的村庄，直到

风吹麻了我们的脸颊。

那些微弱的光像从天上掉下来的

星星，更像是我们曾经思念的

一些人的眼睛，我们相互看着。

我对女儿说，那就是人间。

我的监狱

涂拥

要建一座监狱，修在丘陵最高处

那儿人迹罕至

探监的只有飞鸟及白云

用我脸皮筑高墙

厚得过钢筋水泥

熬红的眼睛

可以铺成铁丝网

关押五脏六腑

让这些欲望的魑魅靠近阳光

变黑的心肠

单独关小号，接受清风教育

没有一条道路能通向监狱

除非自己动了手脚

最后我判自己无期徒刑

我死后，还要将这座监狱

无偿捐赠祖国

世外桃源

高山松

你明明知道这只是一个温柔的陷阱

你明明知道这块牌匾上的每一个字，都是

装有倒须的渔钩，你还是义无反顾地

走了过去，你的一只脚

已跨过了那块牌匾，你的腰姿

仍在门槛上，扭成一朵桃花的曲线

亭子里观雨

小米

雨下在亭子外面，

偶尔也会借助风力的

轻轻一推，斜进亭子里，

在我皮肤上偷偷吻一下。

我看不见吻了我的

最小、最轻的雨，

我能感觉到它。

我喜欢这雨，

我已等了很久很久了，

雨终于来了，

我却不到雨中去，

而是躲在亭子里望着雨。

我不是那些欢愉的植物，

所有感动都写在脸上。

我的欢愉藏在亭子里，

我的欢愉藏在身体里，心里，

别人看不见，我也看不见。

我的欢愉只有我知道，

像这大地，

无论冷热，不动声色。

绝句

李成恩

我一打盹，秋就没了　

好像我把秋遗忘　

其实我心怀艾草，眼里的红叶还在燃烧

我只身来到薄暮　

一瞬间我的头颅与山丘一起溶入了　

悲喜交集的残阳

在普什卡

刘玉勤

能洗去满身尘埃吗

我已身在神灵加持的湖

一生里最大的幸

是在日光正午的时刻

沐浴在普什卡的湖水

神灵安好

能洗去的就不执留

洗去朝飞暮倦

洗掉云和泥

洗掉不断犯下的孽

一生里最大的幸

是有那么一刻

能静坐一座湖畔

而洁白的寺庙倒映于湖水

众鸟安静 神灵将醒

我们轻轻褪下躯壳

梳洗净身 再自水的中央

涅槃而出

蛐蛐

李明利

人唱歌聚人气，树唱歌

聚绿叶，风唱歌聚狂风

雨唱歌聚河流，星星们唱歌

聚银河……

唯独蛐蛐唱歌，最难

只能在夜静人稀时歌唱

唱得夜，越来越黑

反复喊叫清晨

唱得令人讨厌，有性命之忧

唱得越来越孤独痛苦

唱得声嘶力竭，唱到天亮时

把自己的嗓子都喊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