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土 │ 主动阅读与被动阅读

这个世界上存在两种阅读，一曰主动阅读，一曰被动阅读。

你可能会说，凡读书之人，均为自己主动去选择读物来读的，都是主动的，何来被动阅读一说？

我在此所说的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说主动阅读者，读者与作者是完全平等的，读者与其说是在拜读作者写下的文字，不如说是在与作者进行对话、辩论甚至诘难。在某种意义上，作者所提供的顶多是半成品，需借助读者主动的阅读、分析、辩驳来完成。

被动阅读者反是，作者高高在上，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他提供成品，供读者消遣，且是一次性消费，读过算数。

作为前者，阅读的过程可能远非那么轻松、顺畅与愉悦，有些时候会非常沉重与痛苦，可能会为了一句话，而停顿下来，思考大半天。

极端的例子，便是1920年，蒋方震编《欧洲文艺复兴史》，请梁启超作序。没想到梁一读之后，“觉泛泛为一序，无以益其善美，计不如取吾史中类似之时代相印证焉，庶可以校彼我之短长而自淬厉也”。于是荡开史笔，纵论中国近300年学术历史之流变，于半月间，成《清代学术概论》一书。

这何止是主动阅读，简直有些反客为主了嘛。

甚至有可能，作者思考的方向和结果，与你完全相反，你一下子难以接受，倍感痛苦。当然，有的时候，你可能还读不懂作者的意思！而作为后者，阅读是轻松、愉悦，令人无比期待的一件事，就像是餐后甜点，甚或奶茶、心灵鸡汤之类，总之，甜蜜、适意、轻松、愉快，你读了还想读，就觉得放松、愉快、痛快、解气、解渴等等。

作为前者，因你与作者是完全平等的，在阅读的过程中，你与作者展开讨论、诘难，此一过程虽然往往令人感到无比的沉重与痛苦，然它却让你调动全身的每一个思维细胞，去竭力消化吸收。而一旦消化吸收了，作者的思想，就变成了你的血肉，在此过程中，你在吸收营养，思想茁壮成长，精神变得充盈。从某种意义上说，当你读完一本真正的思想巨著时，你就不再是从前的你了！

作为后者，作者高高在上，几乎是万能的，他提供充满悬念或情感纠葛之成品与你，这些成品是甜蜜的、充满诱惑的，吃了还想吃，容易上瘾的。但它颇类甜蜜素，虽然吃上去和蜂蜜、白糖没什么区别，然却无任何养分，纯粹就是让人来消磨时光的。读过这些作品，与没有读过，你几乎不会有任何变化！

有一年暑假，不小心脚趾骨折，呆在家中，不能外出，我就把金庸的武侠小说通读一过，当其读时，茶不思饭不进，就觉全世界的文字作品，无过其右者。然当读毕之后反省，阅读这些武侠小说时，自己完全被书中的悬念、复仇之快意所攫取，思想停滞在那里，只觉得痛快无比。然一旦放下这些书，阅读的快感便荡然无存了！读过这些书，与不读这些书，我几乎毫无变化。假如说有的话，也只不过是借此消磨了许多酷热的时光，仅此而已！

记得读过一则材料，说鲁迅的母亲喜读张恨水的小说，却从来不看鲁迅写的东西。鲁迅是个孝子，就给母亲买那些新出版的张恨水的小说给母亲去读。他在1934年自上海写给母亲的信中这样说：

“三日前曾买《金粉世家》一部十二本，又《美人思》一部三本，皆张恨水作，分二包，由世界书局寄上，想已到，但男自己未曾看过，不知内容如何也。”

从这个意义上来讲，鲁迅母亲所读这些言情小说，就与那些热衷打扑克、搓麻将者没有二致。正所谓“文字穿肠过，快乐心中留”是也。

且容我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凡在宜家购买过家具的人，大约都有这样的体会，宜家的家具与众不同，全是平板包装，到家之后要自己动手安装的。当然，假如你不愿自己动手，或动手能力太差，也可花钱雇工人来安装的。

同样的书架、沙发、电视柜、衣柜、床与床头柜等，如在其他家具店购买，送上门来时往往就是成品，不劳你亲自动手的，即便不是，工人也负责登门安装的。然而宜家的不是这样，需要你自己动手。

当你拆开包装，按照图纸，使用工具，亲手将这些书架、电视柜、大衣柜、床头柜、床等安装完毕后，这些家具里，就也包含了你的一份汗水与辛劳，当你使用这些家具时，其感觉就与那些成品完全两样的。

从某种意义上讲，主动阅读就像是你购买并亲手安装的宜家家具，而被动阅读则是你花钱购买那些送上门来的成品家具！

另外，主动阅读是受好奇心与求知欲所支配之行为，阅读的过程便也是思考的过程；

而被动阅读则纯粹是为了消遣，打发总也用不完的时光，思想处于停滞状态。

据我之观察，人之初生，莫不具有好奇心与求知欲，然随着时光之流逝，大部分人身上的好奇心与求知欲为急功近利之心所取代。对于一个好奇心与探索欲消失殆尽之人，其阅读只能是被动的、消遣性的，而不能可能是主动的、探索性的了，这是必然之事。今年诺贝尔化学奖得主沙尔庞捷说：“好奇心、求知欲和理解力一直是我生命里强大的驱动力。”主动阅读便是如此。

在现代作家中，知堂是读书最多、著述最丰的人，其自述阅读中国古籍是“披沙拣金”，他在中国思想的漫漫长夜中，只发现了汉之王充、明之李贽与清之俞正燮三盏思想的明灯。知堂之阅读，便是主动阅读之典型。

而当代的张中晓、顾准之阅读，也是主动阅读无疑，《无梦楼随笔》《从理想主义到经验主义》便是他们主动阅读之结晶。

而今日写出《五四之魂》的林贤治先生，他的阅读张中晓、顾准、巴金、胡风、丁玲、董乐山等人的作品，无疑也属于主动阅读。从某种意义上来讲，中外哲学家之阅读，便都可归作主动阅读一类。而庸众的为消遣、为快乐的阅读，便都属于被动阅读无疑了。

同为阅读，主动与被动差别之大如是。

请问，你的阅读属于哪种呢？

二零二零年十月十四日上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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