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里藏着的爱
张正旭《西瓜里藏着的爱》
父亲种的西瓜喜获丰收,在乡下集镇不但卖的价格低,而且吞吐量小。
父亲决定把西瓜拉到县城里来卖。听到消息后,我一时语塞。其实,县城里的瓜市行情并不比乡下好。虽然,县城人流量大,消费人群多些,但卖瓜的车辆像潮水一样涌来,价格贵不了多少。我还有难言之隐,我的妻子一直对我的父亲有成见。我怕父亲来了,她又要“大闹天宫”了,搞得日子鸡犬不宁。
父亲说来就来。在天黑不久,我正在看电视,我就听到楼下有“嘭嘭……”的小手扶拖拉机的声响。我推开窗,一辆满载西瓜的车子停靠在我的楼下。我一看是父亲,急忙下楼。
父亲用布满油渍的手抓住汗馊味呛鼻的毛巾,在额头上搽拭滚动的汗水。父亲乐呵呵的说:“这大热天就是好,瓜能卖个好价钱。”说着,他小心翼翼爬到车子上,挪动细微的脚步,弯下瘦弱的腰,顿时像拉满弦的弓箭般绷紧,本来单薄的胳膊,突然像打满气的轮胎,松弛的肌肉鼓胀着,在他的脊背的上空,一群汗水小鸟飞翔着。他搬起一大袋东西,让我接着,他说:“刚碾的米,够你一家三口吃一阵子。”
我接过父亲递来的米,一个趔趄差点摔倒,那袋米太沉重了。父亲从车子上下来,让我扶好米袋,他弯下腰,那袋米稳稳当当落在了他的脊背上,父亲颤巍巍站起来,挪动脚步,在楼梯口像蜗牛般往上爬。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说:“快把车顶上几袋东西拿下来,那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毛豆、辣椒和豆角。”我此时汗颜,一个不到三十来岁的人,整天呆在电脑前,一袋米都扛不动,连六十多岁的父亲都不如。

父亲一口气爬到三楼,把那袋米放进我的厨房里。一边用毛巾搽汗,一边喘息着问我:“王梅(我的妻子)娘俩到哪里去了?”“王梅在值班,孩子送到王梅母亲那里去了!”我回答着。父亲坐在电风扇下乘凉,却心神不宁,不时的推开窗户,朝楼下张望。我说:“爸,你不要紧张,这里治安好,没有人会在你的西瓜上动手脚!”父亲任然不放心,“咕噜……”喝了几杯矿泉水,就下了楼。
我走到楼下,让父亲到卫生间洗澡。父亲乐呵呵的挑拣几个惹眼的西瓜装进蛇皮袋里,背到了楼上。我已经把床铺和电风扇准备好了。屋里也喷上了杀蚊子的药。
父亲冲完澡,就要下楼看西瓜。我好说歹说说,他头摇的像拨浪鼓,说:“这瓜从下苗、移栽、打药、施肥到收获,来之不易。万一给人搂去一个,好几块钱就没有了。”父亲说完,就下楼去了,我借着楼梯微弱的灯光,我看见父亲低矮的身影像一尾剥脱青春鳞片的鱼,在我的眼前的大海游动。我的泪水情不自禁潸潸落下。
父亲见我尾随而来,关切的说:“你回去休息,明天还上班。我将就一夜,无大碍。我在家也一样,每夜都睡在瓜棚里看瓜。你回去的时候,别忘记那几袋菜倒在地上,现在气温高,别把菜焐烂了,不能吃了!”父亲说着,就把带来的蚊帐抖开,在车子旁支起来,铺上席子,一头钻了进去。我应诺着父亲的话,心里不是滋味,返身回到装着空调的卧室。
我打电话给了王梅,说:“爸爸来了,你什么时候下班?”王梅在电话里揶揄道:“那个乡巴佬来了,可千万别睡在我们家里。他浑身上下都脏兮兮的。熏鼻的汗馊味,我可受不了。明天我就给他撵滚蛋!”说完,气呼呼的挂了电话。我再打电话过去,她的手机就关了。

那一夜,我辗转难眠。我理解父亲看守自己劳动果实的心情,但无法接受他在闷热且蚊虫乱飞的夜晚露宿的事实。还有妻子恶言恶语的话,让我的心疼痛不已。我胡思乱想,天快亮的时候,我才朦胧睡去。
妻子下班回来,天刚麻麻亮。她气呼呼的把酣睡的我拧醒,瞪着眼睛审讯我:“那个老不死的到哪里去了?”我一激灵,推开她的手,说:“他在楼下车子旁睡的,你下班回来没有看见?”“奇怪了,我回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看见车子啊,你在骗我。”她说完,唱着歌,到卫生间冲澡去了。
我推开窗,楼下空空如也。父亲不知道何时走了。
中午下班,我做好饭菜,忐忑的坐在桌子旁,等待父亲回来吃饭。我推开窗户,火辣辣的热气像汹涌澎湃的海浪撞进屋里来,外面耀眼的阳光像喷射的火舌,点燃了整个大地。我忙关闭窗户,一身热汗,躲进屋里。我为爸爸担惊受怕。心里暗暗焦急,这大热天,他哪能吃得消,万一中暑咋办?终究父亲没有回来吃饭。

傍晚的时候,爸爸开着空车回来了。我和王梅正在屋里吃父亲送来的西瓜。父亲兴高采烈推开了门,闯了进来。一边抹着额头汗,一边说:“城里的西瓜不但好卖,价格还比乡下高五分,真划算!”父亲只顾说话,他没有看见王梅的目光像放出的冷箭,直射他的身上。父亲从口袋小皮包里抖出钱,放在桌子上,大多数都是闪光的硬币,还有一些皱巴巴的一元的纸币。父亲沾着口水,点着钱,眉头舒展若盛开的花朵,密密麻麻的皱纹像迎风招展的叶片。父亲点完钱,一下子推到妻子跟前,说:“爸爸没有本事,一辈子跟泥巴庄稼打交道。这些钱,给你们还房子贷款用,你们在城市里消费水平高,不容易啊!”我和妻子没有勇气接爸爸递来的钱。
父亲见状,嗔怒道:“我只有这大本事,你们嫌钱少了是不?”我和妻子此时无言,都僵硬在那里。父亲说:“孩子,你们放心好了,我这把老骨头还能干几年。等我把养的四头大肥猪卖了,再送点钱来!”我看见手里拿着西瓜的妻子,肩膀一起一伏的,她的脸比她手里的西瓜还要红,泪水打落在她手里西瓜上,那瓣西瓜仿佛是父亲鲜红的心跳,浸润着无声的爱……
妻子红着眼睛,放下西瓜,不由自主深情呼唤:“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