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是无情却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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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无情却有情

大寒小满(十)

□一川

大寒小满(九)

这个女人告诉张大妈,自己就是当年请老人家接生的那个女知青。张大妈再仔细端详,还真有点当年的影子。

这时候那个年轻人也从车子后备箱里拎出了几箱礼品放在院门口。

张大爷和张大妈连忙说,使不得,使不得。赶紧请三位到家里坐。

那位长者微笑说,你们先聊着,这片农村的田园风光真美啊,我和小陈到附近走走看看。

女人柔声轻语说,大爷,大妈,一点小心意。您二老的大恩大德,我永远也报答不完。当年没有二老的眷顾,我恐怕性命难保,也就没有今天呢。

大妈心里想,这女子这么多年回来,不会就是来报恩这么简单。估计是回来认小满的,到底告不告诉她小满的情况呢。先听听她怎么说。

话说这女子叫李芷柔,出生在上海,据说祖上在上海也是有地位的人家。6岁的时候,父母支援苏北建设,父母都是厂里的高级工程师。李芷柔在这个苏北小城,读了小学、初中,高中上了一年,就听从“上山下乡”的号召,到了离家100多里外的农村。

一开始,对农村一切感觉新鲜,几天过后,开沟挖渠,割麦插秧等农活就让大家十分疲惫。关键是农村生活枯燥,也看不到未来的方向。久而久之,大家心思不一,各想出路。李芷柔是个女拖拉机手,当时地方日报还有一张自己脖子上围着白毛巾开着拖拉机刨地的照片。其实李芷柔没开过几次,技术也不熟练,师傅主要教男徒弟开。同时插队的还有一个叫司马彦的小伙子,长得帅气,关键是会吹口琴,尤其是《红莓花儿开》《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吹得如泣如诉,让李芷柔听得如痴如醉。还会画画,尤其是人物素描,画得栩栩如生。

一个晚上,月光如水,两人相约到六塘河边,一个吹口琴,一个翩翩起舞,从此两情相悦。情到深处,爱情之火熊熊燃烧,没想到李芷柔竟然有孕在身。后来就发生一次意外,李芷柔在挖渠时候摔倒,早产,两个人束手无策,情急之下,找到了张大妈家。后来两个人先后回城了,司马彦到西安上了一所美术学院,李芷柔到化纤厂,做质检员。爱情有时候真的分不清对错,既会败给时间,也会输给距离。两个人最终都有了各自的归属。李芷柔嫁给化纤厂厂长的儿子,可李芷柔却失去了生育能力。婆婆想抱孙子的愿望落空了,对李芷柔没有好脸色,结婚两年之后,终于离婚。

这时李芷柔的爸爸接到了一封来自台湾的信件,原来李芷柔还有一个叔叔叫李烈,据说是蒋经国在上海时候的智囊团成员,跟随国民党撤退到台湾,30多年杳无音信,生死未卜。这个叔叔李烈在台湾早年转入商业,从开办药厂起家,涉及到农业、造船等行业,积累了巨大财富。

1979年大陆发布《告台湾同胞书》,提出两岸交流,陆续有台商到闽粤投资,李烈也是最早一批到大陆投资的。他通过各种渠道,终于联系到在苏北的哥哥李钧,也就是李芷柔的爸爸。当时李芷柔刚离婚不久,情绪低落,就辞职跟随叔叔李烈到了广州一家花卉企业。李芷柔从头学习花卉栽培技术,营销管理,现在已经成为这家企业的总经理。

事业有成的李芷柔内心深处最大的隐痛不是和司马彦分手,也不是那场短暂的婚姻,而是那个早产的骨肉,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想起自己的那个女儿就心如刀绞,肝肠寸断。那个小生命现在还在不在这个世界,如果还在,她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受委屈,还知道这个世上有自己的亲妈吗。这种感觉和思念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强烈,曾多少次,李芷柔恨不能生出一对翅膀,立即飞回自己曾插队的小村庄,去找回自己的女儿。1987年,叔叔李烈说,要到上海和江苏去考察市场,准备将资本转移北上。李芷柔内心激动万分,仿佛冥冥之中上天安排自己母女重逢。她终于下定决心,向叔叔李烈说出了这段往事和自己的愿望。叔叔原本膝下无子,听了李芷柔的诉说,既难过又高兴,于是趁着这次机会,和李芷柔一起来到了张大妈家。

李芷柔并没有和张大妈说自己的人生经历。只是闲聊一些家常和过去的一些熟人。张大妈很健谈,说起往事,并不需要李芷柔做过多的提示,就叨叨起来。村里谁不在了,谁改嫁了,谁家孩子有出息了,甚至谁家老母猪产崽了,都如数家珍。张大妈说起老母猪产崽,突然想起自家的老母鸡还没回窝,连忙喊张大爷外去再唤唤。

张大妈说起往事,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就是不提小满的事,她可不能把侄女秀兰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小满,给放飞了。秀兰也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到老没个子女在身边端茶倒水的,日子咋过呢。张大妈一边说一边还瞟着这个女人,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啥药。

张大妈看着这个女人坐着小汽车,一身穿得时髦,肯定生活富裕,小满要是真认了这个亲妈,肯定比在秀兰家强百倍。到底要不要告诉这个女人呢。张大妈又想起外面那个穿着洋气的老头,是不是这个女人找的老相好的,那可不行,不是小满的亲爹,小满肯定会受罪的。这个女人年纪轻轻找这么老的老头,看样也不是啥好东西,想到这里张大妈本来还羡慕和同情这个女人,现在有点鄙视了。对,绝对不能告诉她。

李芷柔听着张大妈说话,一边眼睛瞟着秀兰家的院子,插话说,那边那家好像是秀兰姐家吧,秀兰姐在家吗。

张大妈听了,心里说,狐狸终于要露出尾巴了。连忙说,秀兰一家搬到县城住了。

这时候李芷柔突然眼泪止不住淌了下来。哽咽了半天说,大妈,你可怜可怜我吧,你快告诉我,我的那个孩子,现在,她,还活着吗。

那个老者和年轻人转一圈回来。进门说,老嫂子,我是芷柔的叔叔。芷柔年轻时候在这里插队,得到你的关心照顾,我代表芷柔的爸爸妈妈,向你表示感谢,给你鞠躬了。

说着,老者毕恭毕敬给张大妈鞠了一躬。

张大妈听说这老人是芷柔的叔叔,还给自己鞠躬,连忙拄拐扶腿站起来说,不能,不能啊。你也这么大年纪了,怎么能给我鞠躬呢。

老者说,我这侄女也是个苦命的娃,你知道的就告诉她吧。

张大妈听了长叹一声说,唉,也罢,我也不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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