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马话西游 （137）：离奇的自投罗网，古怪的河州三妖
前文书说到，玄奘一行离了巩州城，行至河州卫，那里便是大唐和吐蕃交界之处，其间玄奘说起唐吐之战，谈及皇帝欲效仿西汉宣帝的和亲之策怀柔吐蕃，更有意因势利导，将佛法传入吐蕃，以此移风易俗，化解其乖戾好战之气，以收永消兵患之效。
且说玄奘在福源寺就寝时，看见金星经天，却是不依常时，不禁暗暗纳罕，未知是吉是凶，呆坐了片刻便闷闷地睡了。
只因心里有事，鸡叫头遍时玄奘便自惊醒，起身披衣向窗外看去，却依旧夜色苍茫，哪有半点晨光？玄奘这才醒悟，原来此时深秋时节，太阳虽出，却是不能破晓，只因雄鸡感受阳气极是灵敏，故而叫得早了。看看天色，刚到四更时分，却也毫无倦意，索性唤醒了两个侍者，早早赶路便了。
值夜的僧人见玄奘师徒起身要走，便要通报宝鉴长老，好为三人备斋送行。玄奘连连摇手道：“不必如此！我等昨日吃得饱，此时一些儿也不觉得饿，刚好趁早赶路，休得惊扰了宝鉴长老的清梦。昨日打扰已多，贫僧已然甚是不安，便请师兄代我转达谢意，将来从西天返回，自当亲来相谢！”
值夜僧见玄奘执意要走，只得顺水推舟，把他们送出山门，施礼而回。玄奘谢了那僧人，带了两个侍者，三人一马，迎着清霜，看着明月，径投山路而行。
玄奘怀着心事，一路也不说话，两个侍者见状，便也不去招惹，只是默默赶路。约略走了几十里路，到了一处山岭，却不见了路径，没奈何只得播草寻路，却见草丛里山路崎岖狭窄，时断时续，甚是难认。玄奘不禁暗自嘀咕道：“都走了几十里远近了，早该天色大亮了，这早晚却还是晦暗如夜，却不是怪事？”
想到这里，玄奘不觉有点担心起来，便叫道：“这山路崎岖难认，你们两个不要心慌，切莫认错了路，误入山野深林，不是耍处！”两个侍者答应着，用衣袖罩了手去拨那荒草树丛，勉强辨认道路，玄奘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因见道路难行，心理越发焦虑起来。
正在担着心事，猛觉胯下马失前蹄，玄奘失声惊呼，忙抱紧马颈，连人带马地便往下跌去，百忙中抬眼看时，却见两个侍者也在身前滚落。玄奘叫声未已，只觉身子一阵疼痛，却是已经摔落在地，抬头四顾，原来三人一马都跌进了一处坑坎中。两个侍者顾不得自身，忙挣扎过来先扶起玄奘，连问安否。玄奘忍着疼，把头脸腿脚摸了一遍，却幸喜不曾跌伤。
侍者这才检看自身，所幸也未曾受伤，只是抬头看去，却见这陷坑甚深，正在盘算如何攀爬上去时，猛觉一阵腥风吹到腰间，似乎这坑中还有通道，却不知里面有些什么东西，不禁悚然战栗，玄奘也胆战心慌起来。
但见风吹处草木低伏，果然露出一个洞口，黑乎乎似深不可测。玄奘三人大惊失色，正自面面相觑时，猛听洞里传出一阵咆哮声，有人高呼道：“把外边的行货拿了来！”
玄奘一声惊呼，只见狂风滚滚，拥出来五六十个怪物，似人似畜，却不是妖怪又是什么？三人虽听说西天路上多有妖邪，却是将信将疑之间，此刻亲临妖洞，亲见妖魔，几乎吓晕过去，只觉两只脚软绵绵地全不听使唤，不等妖怪近身，已然瘫倒在地。
众妖怪哪里理会，一窝蜂地冲上来，将三人拿了便走，轻轻巧巧便如老鹰捉鸡一般，拎着便走，转眼间便穿过山洞，进到一个大洞穴中，却是石笋嵯岈，别有洞天。玄奘战战兢兢偷眼看去，只见山洞尽头高处交椅上坐着一个魔王，浑身锦绣，遍体斑斓；掌露钩爪利如霜，面带钢须稀见肉；抬眼处目光似电，微笑时露齿如凿——竟是三分像人七分似虎。
玄奘直唬得魂飞魄散，却听那魔王大喝一声：“绑了！”果然吼声如雷，直震得洞顶泥土沙沙落地。玄奘心中叫苦，又看两个侍者，也已吓得骨软筋麻，挣扎不得。众小妖一拥而上，将三人用绳索绑了，喜滋滋地问道：“这三个和尚白白胖胖，定然香甜可口，大王要如何享用？”
玄奘等虽料到妖怪必将吃人，只是见小妖们说得欢喜贪婪，却忍不住越发惊惧绝望，两条腿立刻不听使唤，自顾自地便抖将起来。
那魔王大笑几声，正欲开口吩咐，忽听洞外一阵喧哗，不禁愕然抬头，只见一个小妖飞奔来报：“启禀大王，熊山君和特处士两位来拜望大王！”话音未了，只见两个大汉一前一后地便跟了进来。
玄奘偷眼望去，只见前面那个大汉高大粗壮，皮肤黝黑，小眼尖嘴，脖颈短粗，一头毛茸茸的短发，脸上笑眯眯的一副敦厚模样。再看后面那人却是一条胖大汉子，头上戴着一顶嵯峨的两角冠，身披一领青衣，头大面长，眼似铜铃，耸肩塌背，举步迟滞，摇摇摆摆地跟在那黑汉身后。
那魔王见了二人，立即长身而起，快步迎了上来，拍着手笑道：“你二位如何来了，敢是有个未卜先知的法儿，知道兄弟这里有好东西了？”
那黑汉拱手笑道：“寅将军，一向得意，可喜可贺也！兄弟和特处士闲来无事，特来寻寅将军耍子！”
那胖汉特处士也笑道：“正是的！寅兄知道熊山君素来懒得很，谁知今晚却不知动了什么雅兴，定要拉着兄弟来找寅兄叙话。若是有甚好招待时，我想定是这老熊果然未卜先知，故而觉也不睡了，巴巴地赶来占便宜也！”说着便大笑起来。
那魔王寅将军陪着干笑了几声，心中疑惑不减，便试探问道：“二公近来少见，不知连日如何？”
熊山君摊手笑道：“说不得！说不得！兄弟竟有断炊之患，许多日不曾有肉过口，惟守素而已。”
特处士闻言，直笑得前仰后合，边笑便道：“好个惟守素而已，老熊的口才更胜往昔也！他是惟守素而已，老特我便惟随时而已可也。”言讫又笑。
寅将军见二人装疯卖傻，和平日并无不同，便放心笑道：“老特随时乃是本职，熊兄守素却是奇闻也！”
熊山君笑着和寅将军厮见了，早有小妖摆上茶果点心，三人各自就座，说笑谈心。正说话间，那玄奘的两个侍者吃不住绳索绑得紧，都勒尽肉中，忍不住痛切悲泣。熊山君早已看见他们，此时趁势问道：“怎地这里还绑了三个人？却是从何而来？”
寅将军得意笑道：“说来二位或许不信，这三头行货不曾费得我半点气力，乃是自己送上门来也！”
特处士笑道：“既是得的容易，兄弟便也不客气了。请问寅兄，可用他们待客否？”
寅将军一向大方，闻言呵呵笑道：“特兄有兴，自当奉承，便请特兄先选！”说着便把手指向玄奘等三人。
玄奘大骇，想要出言哀求，又想人妖殊途，不知如何是好。便在此时，却听熊山君笑道：“老特慢来！我二人终究是客，碰巧赶上这餐美食，岂能吃尽了，不给主人家留一个下酒？你们听我的，只吃两个便十分好了，留下那个白胖细嫩的给寅兄。”
特处士笑道：“还是山君体贴，所言甚当！我们本是叨扰沾光，岂可贪得无厌？如此甚好！”
寅将军也笑道：“也罢！兄弟主随客便就是。小的们，且留下那个白胖和尚，把那两个速速整治了待客！”
众小妖齐声欢呼，饿虎扑羊一般把两个侍者拖了下去。可怜两个侍者不曾来得及惨叫一声，便被群妖剖腹剜心，死于非命。
小妖们把两个尸身切成大块，将首级和心肝用大盘装了，捧给客人享用，又把手脚四肢奉上寅将军，其余骨肉便由群妖均分。一时间只听得啯啯啅啅之声此起彼伏，两个侍者霎时间被吃得罄尽，血骨无存。只把玄奘看得魂飞魄散，几欲昏厥，把那“心灭种种魔灭”的佛法丢得不留半点踪影儿，想起弟子和法门寺众僧的劝告，却也追悔莫及。
本文节选自《大圣心猿》第六十八回：玄奘逢妖丧侍者，金星化身破迷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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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史马广彧，加拿大BC省中文协会会员，温哥华大华笔会会员，温哥华至善中文学校教师；微信自媒体“国学微讲堂”公众平台主讲人；著有《史马老师讲国学》系列丛书，获著名作家二月河先生作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