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书荣 | 鲁迅与猫 (散文)



鲁迅与猫
这一回,我是与猫耗上了。上周我写了一篇《梁实秋与猫》,现在跟着写“鲁迅与猫”,接下来我将写爱因斯坦与猫,南泉和尚与猫,钱钟书与猫,还要写安凡扣、江鸽宾、周远望、李静乐与猫……
这世上的事总是怪怪的。一件事物有人爱,就有人恨,有人奉为至宝,便有人弃如敝履。譬如有人喜欢读书,就有人“焚书坑儒”;有人敬佛拜佛,就有人毁佛灭佛;有人曾说过:“凡是敌人反对的我们就要拥护,凡是敌人拥护的我们就要反对。”敌人在田里种民主法治的“苗”,他就在自己的地里种专政专制的“草”,他宁要社会主义的晚点,不要资本主义的正点,宁要铁岭的“白卷”,不要“马尾巴的功能”。林子大了,真是什么鸟都有。
说到猫,亦复如是。梁先生爱猫怜猫宠猫,便有人仇猫虐猫敌猫,这个人就是鲁迅。鲁迅的仇猫是人所共知的,凡是读过《朝花夕拾》和《呐喊》的人都知道,鲁迅仇猫是他自己“自画招供”的。他在《兔和猫》里说:“我在全家的口碑上,却的确算一个猫敌。我曾经害过猫,平时也常打猫,尤其是在他们配合的时候。”至于仇猫的原因,他在《狗.猫.鼠》一文中也说得很分明,他说:“现在说起我仇猫的原因来,自己觉得是理由充足,而且光明正大的。一、它的性情就和别的猛兽不同,凡捕食雀、鼠,总不肯一口咬死,定要尽情玩弄,放走,又捉住,捉住,又放走,直待自己玩厌了,这才吃下去,颇与人们的幸灾乐祸,慢慢地折磨弱者的坏脾气相同。二、它不是和狮虎同族的么?可是有这么一副媚态!但这也许是限于天分之故罢,假使它的身材比现在大十倍,那就真不知道它所取的是怎么一种态度。然而,这些口实,仿佛又是现在提起笔来的时候添出来的,虽然也象是当时涌上心来的理由。要说得可靠一点,(三、)或者倒不如说不过因为它们配合时候的嗥叫,手续竟有这么繁重,闹得别人心烦,尤其是夜间要看书,睡觉的时候。”

这些“充足”的理由其实并不充足。猫食鼠雀是造物主赋予它的天性,是自然界食物链中和老虎吃鸡鸡吃虫一样平常的自然现象,至于怎样的捕食那是它的自由,这就如同人吃虾,是水煮、清蒸、油煎、爆炒,或是酒醉,或是活剥生吞,都无可厚非,难道诸葛亮七擒孟获,我们便要去仇诸葛氏吗?再者,猫天生的一副“娃娃脸”,和善而妩媚,这不是猫们所能选择的,总比猴脸的阴沉,蛇脸的冷酷,猪脸的臃肿,鼠脸的尖削要好得多吧;至于猫的“叫春”,我们是应该大加赞赏和心怀感激的。猫是春天里的歌手,你听,在爬满青藤的矮墙或屋檐上,在月光如洗的春夜里,猫儿“呜—呜”而凄婉地歌唱了,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舞幽壑之潜蛟,泣孤舟之嫠妇。更何况猫的叫春,是光明正大的宣言,不像某些教授站在讲台上眼盯着前排的女生心怀鬼胎的“闷骚”。
浅薄如我者也能看出这些理由是站不住脚的,“伟大”的鲁迅当然是心知肚明,于是乎,他便寻找他的仇猫的童年情结,他说:“再一回忆,我的仇猫却远在能够说出这些理由之前,也许是还在十岁上下的时候了。至今还分明记得,那原因是极其简单的:只因为它吃老鼠,——吃了我饲养着的可爱的小小的隐鼠”。在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中国,有人喜欢老鼠已经是奇哉怪哉了,而结怨与吃鼠的猫更是不可理喻。后来真相大白,“许多天之后,也许是已经经过了大半年,我竟偶然得到一个意外的消息:那隐鼠其实并非被猫所害,倒是它缘着长妈妈的腿要爬上去,被她一脚踏死了”(鲁迅语)。显然猫蒙受了不白之冤,但鲁迅和猫的感情却始终没有融和;到了北京,还因为猫伤害了他邻居的兔崽子,便旧恨新仇,终生与猫为敌了。但这只不过是他仇猫的既不能说服别人也不能说服自己的表象,说到底,只是他的一己“私”见。因为鸭子吃掉了鲁迅好友爱罗先珂养在荷花池里的蝌蚪,他并没有从此便“仇鸭”了。

我在这里要说的,是鲁迅仇猫的深层次的“潜意识”里的心理根源,也许鲁迅自己并没有察觉或是察觉了也不承认。鲁迅出生在一个封建的破落户大家庭里,他从小亲历了家族从小康生活逐渐衰败的全过程。他的祖父周福清是个进士,因为科场舞弊案犯事下狱,父亲周伯宜又得了痨病,卧床不起,他十几岁的时候,便有四五年的时间出入于父亲的病床、当铺和药店之间。父亲三十五岁去世后,从此家道中落,倾家荡产,百草园和老宅子一起变卖,就连灶膛里的草灰也被闰土用船运走了,他由一个大家族的阔少爷变成了一个无家可归的浪人,从而形成了他灰暗扭曲的变态心理。从此怨愤之气裹挟了他一生,他怨愤科举,怨愤礼教,怨愤社会,怨愤现状,怨愤一切主义,怨愤一切人等,就连79岁的“九斤老太”和慈祥的保姆“长妈”他也怨愤,那昂首挺胸大摇大摆的猫,他当然怨之愤之。这是鲁迅仇猫的内在原因。鲁迅是个小个子,貌不惊人,他的孙子周海婴的儿子周令飞在台湾演讲时说:“我们看到的鲁迅雕塑都很高大,我不知道在座的是否知道鲁迅有多高,我父亲是1米78,我是1米80,我两个弟弟一个1米83,一个1米85,我妹妹是1米7,大家想想看,我的祖父是多高的,估计很多人都回答是1米70左右,或者是1米70以上,实际上鲁迅的身高只有161公分。”这样一个矮小鄙陋的人,在取得中日甲午战争和八国联军攻占北京“两连胜”的日本,处处受到歧视和凌辱是很正常的事。他在日本仙台学医期间,常常被日本同学欺辱和折磨,他在《藤野先生》中说,有一回,日本学生径直来到他的宿舍,翻箱倒柜,搜查他的物品和课堂笔记,原因是他一个中国人也考了全班的中等成绩;他有时走在大街上,也常常受到日本少年的挑衅和嘲骂,受到猫戏老鼠的捉弄和蹂躏。于是鲁迅在生活中看到老猫戏鼠的时候,自然是从每个骨头缝里都发出万丈怒火,这是鲁迅仇猫的外在原因。鲁迅仇猫的潜意识根源还在于,他过了几十年的“光棍”生活,虽然他曾经娶过一个包办的目不识丁比他大三岁的小脚女人朱安,但那只是昙花的一现,四天后他再也没有回到她的身边。他在日本留学时,本想找个“洋妞”,但矮小鄙陋邋遢的他,终究没有找到,而郭沫若、周作人以及后来做和尚的李叔同等都娶回了日本太太,他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回国后,他北漂南荡,一直过着形影孤吊衾单被寒的旷夫生活,每晚做着阿Q似的“女人”梦,梦想一亲“媚态”的芳泽,忍受“性饥饿”的煎熬,于是,只要他一看到“媚态”的猫脸便七窍生烟,一听到猫的“叫春”便头顶冒火。如此看来,鲁迅亦诚可悲悯者也,我似乎对鲁迅的仇猫有些释然了。

(网络配图)
直到鲁迅和许广平结合以后,他的“浓得化不开”的仇猫情结才渐渐淡化,然而他却有些“仇猪”了。他的长孙周令飞说过这样一段趣闻:“1926年鲁迅到厦门教书,思念在广州的许广平,他一个人在相思树下想念爱人,一头猪不识相,跑过来,啃地上的相思树叶,我祖父很恼火,撸起袖子就跟猪搏斗,一个老师跑过来问他,你怎么跟猪打架,他说老兄啊我不能告诉你……”这段话的真伪我无从考证,但是它至少说明鲁迅和猫一样是个“多情”的种子。
梁实秋先生在清华求学的时候,在周作人的家里曾和鲁迅有过一次“误见”,从此终生再也没有相见。梁先生爱猫,鲁迅仇猫,这一对天生的冤家宿敌,只要是看到对方的名字便也分外眼红,隔空地打将起来,真是路逢剑客需呈剑,遇着冤家便交锋。这一场好打,但只见波涛汹涌,尘土蔽空,唾液四溅,墨汁飞扬,从朝至暮,经年累月,又何止三百个回合,直至鲁迅病了,鲁迅倒了,鲁迅走了,才草草收场。
春天到了,又是一年芳草绿。猫亦无辜,猫也有情,我真不知道猫儿踏青的时候来到梁先生和鲁迅的坟前墓后,会作何感想和反应?


作者简介:憨石居士,原名:钟书荣。1979年考入安师大中文系。曾当过兵,先后在司法系统、工厂、政府机关和高校工作。现已退休在家,潜心研究禅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