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书原创)童年中走过的猎枪……还有野兔野鸡等美味
怀中抱月

近次回乡,映入眼帘的,是繁华的经济冲淡了山水清丽的农村,而凋敝的农村又滋长了植被的蔓延,许多田地撂荒,野兔在草丛肆无忌惮地上蹿下跳,野鸡在路边优哉游哉底左摇右摆,一派生态平衡、自然和谐。不由得就想起野鸡野兔做成的美味,自然而然想起童年狩猎的欢愉。
父亲开始玩枪的时候,我大概也就上小学二年级。在此之前,父亲周围就有一伙朋友,其职业就是打猎玩枪,那时候还管“打猎”叫做“打猫儿”。当年我和父亲以及那些叔叔一起,扛着兔枪上山打猎。那种拿着兔枪,寻找猎物,放心去追逐和射击的快感,极具诱惑,而围猎的兴奋和美味刺激,至今难以忘怀。
“砰!”的一声闷响,父亲最后一次持起兔枪,朝空鸣放。那是十多年前,有关部门认为这是危险武器,不允许民间私藏,父亲的兔枪在一场声势浩大的“收枪治暴”活动中悲壮地淡出他生活的视野。那时候我其实一直无法理解,然而直到连菜刀都要实名制的今天,我才觉得可以理解了。那年春节,父亲用他的兔枪代替大型“鞭炮”,当空鸣放,为我们迎来了新年,第二天就上缴了——从此再也无缘触碰。
这个装备之所以称之为“兔枪”,是因为我们的老家处于丘陵地带,野鸡野兔出奇的多。尤其是那时的野兔相当泛滥,随便从沟边或田野里走过,就能惊起一两只野兔突然从身边窜起,飞快逃走,转眼间就消失了。或者突然在路边惊起一只野鸡,扑棱棱地飞起,落进不远的草丛。所以,这种专为猎杀兔子野鸡而制作工具应运而生。
我曾亲眼目睹过父亲做兔枪的全过程,同时也深切地感受到了父亲做事的那种执着、富有耐心、一丝不苟和追求完美的精神。制作一支上好的兔枪,全靠手工,其中有几个非常核心的步骤。先是制作枪管,枪管购买一种特别的钢管,据说这种钢管是做步枪的好材料,非常结实,无缝不锈,长约两米,由三段构成,中间以丝扣紧固,略粗且已封底的一头作为膛,中间一段则为管,而较细的一段则为枪口;再是制作枪托,用油柏、青冈等上等木料粗加工后精细打磨,配合手型做仔细调整;然后是枪机与制动的打制,这要出资邀请专业的铁匠师傅效劳;接下来是枪管与枪托的连接紧固,安装扳机及制动;最后就是修饰成品,打磨光净,刷上黑漆。这一套完整的工序下来,大约需要一月左右的时间。每一步,父亲都极认真、极细致,没有丝毫的马虎和凑合。所以,经他手制作出来的兔枪,即美观又大方,活力集中,射程较远,使起来得心应手。
玩枪是需要投资的。做枪的材料暂且不说,什么火药、火引、铁砂之类,都需要花钱购买。为了尽可能地节省开支,火药可以自己制作。制作火药有着复杂的工艺和配方,一般人不易做到。要将硫磺、硝石、炭灰等原材料按照一定的比例配置,融合软化后,使劲捣制,再晾干碾细,按照这套工序制出来的枪药,绝不亚于花钱买来的,燃烧后并无灰烬,着火迅速、力量强劲,非常好使。在我的印象里,就亲眼见过父亲亲自操作,他又是挖地,又是烧火,又是擀又是捣的,很下了一番功夫。
靠山吃山,父亲天生地爱好打猎,因此猎友很多,自从配备了兔枪,父亲一有时间,就和他那伙朋友一起邀约上山打猎。一队人马,各个身背兔枪和子弹袋,雄赳赳气昂昂的向预先探测好的目的地进发,非常壮观。他们闲下来或者谈论火药、弹砂的成色和威力,或者传说某某山上发现了野鸡、野兔和其他猎物的踪迹,或者交流驯狗、养狗的心得;又或者在围猎之后,搭伙聚餐,分享野获。
父亲擅长的枪法被誉为“怀中抱月”式。持枪时,一手接近扳机,一手紧握枪管,枪支横放于胸腹部,枪口用于“打草惊兔”,等有野鸡野兔出现,顺势瞄准开机,猎物应声而毙。那伙朋友枪法各有特色,那些成为他们的枪下冤魂的动物自然少不了野兔,山鸡,当然也有收获毛狗、老鹰、猫头鹰、野猪和蟒蛇的情况,甚至还有老鹰和大雁!猎物采取均分制,在这些猎物之中,野兔是猎物的首选,因为野兔繁殖能力极其强悍,一窝能产下七八只。而他们打猎,也制定了一套完整的规矩:开春不猎,等待动物繁衍;围山时,最多只能三面包抄,不准四面围攻,这叫“网开一面”;如猎物一枪放空,则任其自由奔逃,别人不许另外补枪……
父亲每次出去,很少空手而归,总能掂回几只野味。那神情、那装束,俨然一位风尘仆仆凯旋战士,快乐自豪溢于言表。每每此时,我总是在父亲的叫声中,飞也似的跑过去,抢过父亲手中的兔子。接下来,父亲便卸掉身上的武装,卷上一支烟,点上,然后找来一根结实的细绳,挂住野兔后腿,吊在树上。拿出锋利的小刀,开始了对野兔的剥皮、开膛、破肚,动作娴熟、手法敏捷、技艺精湛,可谓一气呵成,游刃有余,大有“庖丁解兔”的气势。仅几分钟的功夫,一个刚才还是毛茸茸的野兔,就变成了一块龇牙咧嘴、皮去膛空的东西。待父亲洗净后,交给等在一旁的母亲。不大功夫,灶房里便弥漫出兔肉沁人心脾的香味。在儿时的记忆里,那是世间美味!吃起来特别的有味道,野味十足!尤其是用来红烧,那简直就是千金难求的佳肴。那种浓浓的兔肉香味,深邃而悠远,竟弥漫了整个童年的时光,在历经岁月风雨之后的今天,我似乎还能感觉出它的存在。
直到上世纪末期,国家终于下达了一个强制收缴兔枪的命令。过了春节,用兔枪的声音为我们迎来了新年后,父亲依依不舍地把他心爱的兔枪交了上去。那伴随了父亲多年的兔枪,就这样离开了生它、养它、用它、爱它的父亲。走在赶集的路上,一向多言多语的父亲没有说话,交枪的那一刻,我分明看见父亲的眼睛湿润了。之后,在好长一段时间里,父亲都沉浸在无言的伤感中。
曾经读过贾平凹先生的《狼》,书中描述了一群如同父亲他们那样一伙以狩猎捕狼为生的猎人,随着社会的变迁,最后转变为专业保护狼群的队伍。字里行间,充斥着对社会变迁的感伤。父亲他们则不同,尽管一样的放下了猎枪,但都没有成为专业的野生动物保护者。他们的梦想,代表着一个已经逐渐走远的时代,他们的行为,也印记着一个已经完全消失的职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