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读红楼”四 | 痴味：荒诞与辛酸 | 诗画读书
此回抄读，接着上回抄读谈及的“痴”这个字说起。石头说空空道人太痴，其实《红楼梦》就是一个“太痴幻境”。那么，痴味，到底是一种怎样的味道呢？
壹
空空道人和石头的对话很有趣：首先，阐明了《石头记》一书写的内容无朝代可考；其次阐明此书不写大贤大忠，只写几个女孩。为了打消空空的顾虑，石头就这两个内容作了进一步的说明。从说明中可看出：市井俗人喜爱看闲书，闲书一般写野史,《石头记》之前的野史千部共出一套，世人都看腻了。不如看看我写的几个女子，事迹原委可消愁破闷，歪诗熟话可喷饭供酒，悲欢离合可追踪蹑迹。
曹雪芹实乃天下第一自嘲大师，哪有这样推销自己的作品的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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贰
“大旨谈情”，这是曹公对自己文字的定论。空空道人检阅、抄录了这大旨谈情的文字后因空见色，由色生情，传情入色，自色悟空，把自己的名字由“空空”改为“情僧”。我们来看一下这一过程：
空→色→情→色→空。
这原来是一个回路，最中间放一个“情”字。所谓大旨谈情的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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叁
空空道人改《石头记》为《情僧录》，孔梅溪则题《风月宝鉴》，曹雪芹则题《金陵十二钗》。小说即将开始，书名没有提到《红楼梦》，叫《金陵十二钗》。那是曹雪芹在“悼红轩”里批阅十载的成果。故事来源于仙界，是刻在石头上的，空空道人带至人间，落到曹雪芹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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肆
现在，曹雪芹终于可以开始落笔了，开篇题一五言绝句：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我每次看见这首诗，都会不禁落泪。我可以穿越时空隧道看见曹雪芹落笔的一刹那，当写下第一个“满”字时，由于墨蘸得过多，化开来了，他定定地看着那墨色在纸上印染，那些墨迹所到之处神奇的反射出文字，他的一张大网即将张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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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雪芹调了调墨，继续写，满纸的荒唐，却被一把眼泪收住，当他写到“泪”收笔时，墨色是恰到好处的浓淡。他接着预言所有看见这个故事的人都会说作者痴，有几个人能了解故事中的味道呢？什么味道？荒诞与辛酸。
伍
故事开端的地点选择苏州，在我家乡湖州的旁边，傍太湖的一座城。古苏州的西门曰阊门。天界的大荒山，人间的姑苏城；天界的无稽崖，人间的仁清巷；天界的青埂峰，人间的葫芦庙。荒对姑，无对仁，青对庙。
荒（荒）、无（无）、青（情）；
姑（孤）、仁（人）、庙（渺）。
世间本来荒芜无情，到头来孤苦伶仃，一片渺茫。原来曹雪芹从天界到地界早已为小说定下了基本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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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
甄士隐，《红楼梦》里凡间的第一个人物出场了。甄英莲，士隐的女儿，她是小说中出场最早的女子。曹雪芹对英莲很狠，三岁就安排被人贩子把她掳走，唯一让她生命昙花一现的是让她跟着黛玉学诗。
木心说，曹雪芹绝对冷酷，不宠人物，当死则死，当病则病，当散则散，当溅则溅，当侮则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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柒
一开场，甄士隐便做梦了，难怪叫《红楼梦》。在甄士隐的梦里，那一僧一道又出现了。还记得他们吗？我发现，在僧与道中，曹雪芹始终安排僧在唱主角。此回道人和僧人的谈话回应了他们在仙界第一次大荒山无稽崖下的对话——石头想要到人间去走一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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捌
贾宝玉和林黛玉在天界的原型登场了，这段文字我是极喜欢的，曾经背诵多遍：
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
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
后来，既受天地精华，复得雨露滋养，遂得脱却草胎木质，得换人形，仅修成个女体。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
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
恰近日，这神瑛侍者凡心偶炽，乘此昌明太平朝世，意欲下凡造历幻缘，已在警幻仙子案前挂了号。
警幻亦曾问及，灌溉之情未偿，趁此可以了结的。那绛珠仙子道：“他是甘露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但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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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还泪之说”，主要写绛珠仙子，把世间林黛玉的种种状况全部伏笔进去：
饿了，绛珠仙子吃蜜青果，隐喻林黛玉的贾宝玉的秘情；
渴了，绛珠仙子喝灌愁海水，隐喻林黛玉一生幽怨眼泪的渊源。
绛珠仙子的五脏六腑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林黛玉原来是在仙界享受了甘露之惠，此生用一生眼泪偿还。这就是林黛玉爱哭的最好解释了。
玖
“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
古印度恒河的岸边，三生石的旁边，长着那株仙草。
“时有赤瑕宫神瑛侍者，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始得久延岁月。”
侍者名作神瑛，承担了园丁的作用，用露水浇灌仙草，才使得绛珠草活了下来。林黛玉的前生是草，贾宝玉的前生是仙。如果人有前生、今生、来生，曹雪芹写了林黛玉的贾宝玉的前生和今生，他会怎样写林黛玉和贾宝玉的来生呢？《红楼梦》里根本来不及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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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日游于离恨天外。饥，则食蜜青果为膳；渴，则饮灌愁海水为汤。”
离恨天，最高的天；蜜青果，秘情；灌愁海，愁海情深。天下之病，相思病最苦。
拾
“只因尚未酬报灌溉之德，故其五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
缠绵不尽，这四个字是林黛玉最好的写照。日后闺阁中的一饮一食，一笑一颦，林黛玉都应了这个缠绵不尽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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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偿还得过他了。”
林黛玉的爱哭就找到渊源了。西方人读不懂林黛玉，读不懂曹雪芹，原因还在不了解中国文化，不了解佛教转世投胎的说法，上一世欠下的债，这一世总是还要还的。
好了，三生石畔的绛珠草和神瑛侍者即将转世为人，上演这到头一梦，万境归空的红楼一梦。
你说痴不痴？
你说狂不狂？
你说荒不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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