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旅游与葬礼
他叫张建新,50多岁,个头矮矮的,嘴唇厚厚的,面色黑黑的,头顶上戴着草帽,右肩扛着锄头,左肩搭着一条擦汗的毛巾。我让他谈谈他的事迹,他的小眼睛眨巴几下,讷笑着,努了半天,说:“您大老远地来找我,真是抬举我了。就我那点事儿,还能写成文章?”
他告诉我,他从小多病,父亲去世早,母亲拉扯他上学。母亲白天下田劳动,晚上手把手教他写作业。钻进被窝里,熄了灯,母亲给他讲故事。
可惜的是他没有考上大学,落榜后在家务农。母亲操持着这个家,为他娶了媳妇,组建了小家庭。泥泥水水几十年,像普通农民一样在人生轨迹上运行着。
前年,终日忙碌的母亲病倒了,他在医院尽心伺候。每天晚上给母亲泡脚,三天洗一次澡,半个月剪一次指甲,吃药、输液、按摩,总算是把母亲从阎王手里拽了回来。
镇上五天一个集日,他起早去赶集,来回20里路,买回母亲喜欢吃的炸糕、糖果子。母亲说梦话,要吃西瓜,可是冰天雪地哪里有西瓜?他给在邯郸打工的老乡打电话,捎来一个西瓜。给母亲做饭,面条、米粥、南瓜饭,每顿饭都变着花样,一勺一勺喂母亲;给母亲买吃的,苹果、香蕉、猕猴桃,每样都要一点点,榨成汁当水喝。
母亲喜欢听京剧,他专门买了彩电,买了光盘,让母亲躺在床上看大戏。
有一次他从外面回来,看到母亲一边看电视,一边跟邻居聊天说,电视上的地方真好,咱这辈子如果能去看看,死也无憾了。
一句话让他动了带母亲去旅游的念头。母亲在世的日子不多了,他不想让母亲一辈子留下遗憾。过了年,草绿了,花开了,他卖掉家里的玉米,凑了两千块钱,装进贴身口袋里。他又煮了一兜鸡蛋,带上自己做的烧饼、馒头,带上水壶和药品,背着瘦小的母亲上了汽车。
他告诉母亲,这就是泰山。母亲望着突兀屹立的山石,激动得像个孩子,说在平原生活了一辈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大山。他背着母亲一步步向上攀爬,好多年轻人来帮他,搀扶他,他报以憨憨的微笑。终于上了南天门,走在天街上,他给母亲喂水,给母亲剥了两个鸡蛋。舍不得住宾馆,母子俩合着一个棉大衣凑和了一夜,第二天看了日出。
秋天,凉快了,他又从信用社取出自己的积蓄,背着母亲乘汽车、坐火车,来到天安门。他让母亲坐在广场上,花10块钱给母亲照了一张相。天气很好,阳光格外慷慨。游故宫,登长城,母亲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儿。这一次,他让母亲住了一次星级宾馆,吃了一顿全聚德。母亲说,做梦也想不到这辈子还能到北京来看看。咱村里,有的儿子做局长,有的儿子做老板,上过泰山、来过北京的老太太,只有她自己。
冬天,母亲安详地去世了。按照家乡的规矩,亲朋好友来吊唁,要请响器班,大操大办摆筵席。作为孝子的他,还要披麻戴孝,痛哭流涕。七天一个祭日,祭奠活动越隆重越表示对老人的孝敬。这是几千年的规矩了,哪一点做得差了,就会被乡亲们戳脊梁骨,就会在村里人面前抬不起头来。可是他悄悄打发母亲入土,没有大摆筵席,也没有披麻戴孝、痛哭流涕。到了母亲的祭日,他也没有大操大办,没有焚烧纸钱。
县里派我采访张建新,是要树立他为“厚养薄葬”典型的。半路上我就把文章题目想好了,叫《安静的葬礼》。
采访终于结束了,我告别张建新的时候,他不停地搓着手说:“您大老远地来找我,真是抬举我了。村里没人骂我大逆不道,已经是烧高香了。”从话语中能够感觉到,他心中也在承受着一些压力,可是,他的行动是无可指责的,甚至是许多人做不到的!
主编:
张宝树
执行主编:
疏勒河的红柳 毅 然
责任编辑:
晓轩 兰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