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前旭丨生命如歌
（1）
欧阳觉接到电话风风火火赶到医院时，妻子夏榕已经醒了，被汗水浸透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她苍白的脸上。院长景宏简明地向他说明病情。病人现在状态稳定，没有生命危险，但还需要进一步住院检查。
（2）
当景院长将检查结果告诉他的时候，欧阳觉差点惊掉了下巴。如果不是他的老同学、老朋友亲口这样说，换个人的话，欧阳觉肯定不会相信，说不定觉得医生在忽悠他，立即就爆发了。抑郁症，这三个字怎么能和妻子夏榕联系在一起？天大的笑话啊！
在所有人的心目中，欧阳觉、夏榕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方方面面都完美到不可企及。他，欧阳觉，名牌大学理工科高材生，父母是市里大型企业的工程师，自己是省里某集团公司的副总；她，夏榕，重点大学文科毕业，才女、校花，父母是高校的教授，自己是省里某个厅机关的公务员；儿子欧阳畅，重点大学大二在读生。父母健康、孩子出息、夫妻俩事业顺达，哪一样都和抑郁症相隔十万八千里，怎么会这样啊。
院长办公室里，景宏给欧阳觉端了杯茶，拍拍他的肩膀：老伙计，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你要相信我们的诊断，相信魏教授。她是留洋回来的博士，又是医学院的博士生导师，从事精神病学研究多年，有丰富的临床经验。夏榕不是心脏病，那是表象，真正的元凶是抑郁症。
（3）
几天来的检查、陪护让欧阳觉对医生的工作有了了解，也对抑郁症有了比较清楚的认识。 回忆这一年多，自从孩子上学走了之后，夏榕的确是一天比一天无精打彩、一天比一天沉默寡言。孩子在家时她时不时还去双方老人那里看看，孩子上学了，她有了充裕的时间，反而连娘家都懒得回了。回想到一个多月前，一天晚上欧阳觉回家很晚了，打开门屋里黑着灯，夏榕干嘛去了？一开灯欧阳觉竟吓了一跳，妻子夏榕就仰坐在客厅沙发上，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天花板，对他回家好像丝毫没有感觉。他以为妻子生病了，可夏榕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没病，就是懒得动。欧阳觉心里有些恼火。孩子在家时，夏榕那可是一天到晚忙忙碌碌、风风火火，给孩子做饭，接送孩子上学。双休日都不休息，陪孩子上各种辅导班，她自己的工作也不轻松，用夏榕的话说就好像旋转的陀螺。如今她可以转得从容些、潇洒些了，可她竟这样的停止在沙发上，至于吗？欧阳觉心里隐隐的就有了不快。
现在，他理解了妻子，也为自己的冷漠和无知感到惭愧。回想起在院长办公室和景院长的争执，他不相信一个各方面都很顺心的人会和抑郁症扯上关系。景宏告诉他，这种病在现代社会中呈上升趋势，病患率达到13%。这还是纳入统计范围的，如果算上得了病不知道，或得了病讳疾忌医羞于治疗的，这个比例还会增加。好在温婉、知性的夏榕能够坦然面对疾病，反而是脾气火爆的欧阳不想面对现实。景院长苦口婆心的做他的工作，他告诉欧阳，自我评价过低是抑郁症患者特有的思维方式。患者甚至对自己进行全面的否定，最后产生无价值感。现代医学发现，人的情绪比饮食和睡眠对人的影响都大。很多人不是累死的、老死的，而是气死和憋屈死的。夏榕的病情还不完全反映在情绪的低落上，更多的是表现为躯体方面的不适，这种隐性的抑郁症危害更可怕。可欧阳觉依然难以相信这个结果，最后急得景宏指着他脑门就吼：知道吗，是你的生活出了问题，是问题知道吗！欧阳有点委屈，也有点理屈词穷，反唇相讥道：我有问题，我的生活有问题，你没问题行了吧。听了这话景宏竟呆呆的盯着他，眼神中的锐气慢慢变成了沮丧：好吧，我承认我有问题……
（4）
病情已经明了，治疗方案也已确定，傍晚时分欧阳觉接夏榕出院，他特意还关掉了手机。
这些天来欧阳觉心里很不平静，反复咀嚼景院长的衷告，暗暗的有了些自责。
今年的秋天比往年来得要早一些，几场大雨过后天气渐凉了，可老天爷意犹未尽的依然是小雨连绵。雨刮器很有节律的工作着，欧阳觉的余光里总闪现着妻子的模样。坐在副驾的这个中年妇女，从扎着头花的小姑娘，到婷婷玉立的美少女，到自己的妻子，到孩子的母亲，到现在成了有了病的中年妇女，感觉就像刹那间的事。他想起一件事来，那年他出差回来，家门反锁着，按门铃没反应，敲门没反应，打座机没反应，欧阳觉再也淡定不起来了，脑子里预测着各种可怕的结局。他从楼梯间的窗户爬出去，一直爬到自家卧室的窗户边，翻进屋里的一瞬间，他一下瘫坐在了地上。卧床上，不满周岁的儿子枕着妻子的手臂睡得正香，妻子也枕着自己同一只手臂睡得正香，另一只胳膊环抱着孩子。母子俩的气息你一下、我一下像两只正在比赛的风箱，就那样面对面保持着对视的姿势。看着她们母子，欧阳觉哭了，像个受了惊吓的孩子，谢天谢地你们都好。开始是低声的啜泣，到后来竟控制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5）
夏榕问：你笑什么呢？我想到汾河边走走。
欧阳停了车，打把伞和妻子下到汾河公园里。放在以前，欧阳觉肯定会一口回绝的：下着雨跑汾河边，神经病啊你！可现在他不了，他要和妻子一起走回到生活里。
夏榕从他伞里走出去，想感受下秋雨绵绵的滋味，欧阳也收了伞。那雨细细的、润润的，飘在脸上痒痒的。雨中的汾河好大、好美啊，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近距离感受汾河了？噢，是汾河公园还没修好的时候吧，算算有快二十年了吧？他问夏榕：景宏的生活有了什么问题啊？夏榕看他一眼：景宏离婚了，两年了。然后又叹了口气：他们需要我们的时候，我们不在。欧阳觉的脑袋嗡的一下像触了电……
雨中的夏榕像变了一个人，完全不是那个歪在沙发里的中年妇女，倒像是个无忧无虑的丫头。她问欧阳：知道今天什么日子吗？欧阳问：什么日子啊？夏榕淡淡的说：听小护士们说，今晚是七夕。欧阳抬头看看天空：哦，可惜了，看不到银河。明年吧，明年七夕咱俩还来这儿，好好听听牛郎和织女说些什么情话。夏榕回过头来，脸上是久违了的笑容。她伸出右手小指和欧阳拉了勾。
夏榕一字一句轻轻的吟诵：
生命如歌
你是那最美的曲调
日夜攀援在我的发梢
为我将缕缕的烦恼驱赶
生命如歌
你是那最美的音符
在我的心间欢乐的跳跃
我和你都变成了快乐的精灵
生命如歌
你是那最美的旋律
萦绕在细雨绵绵的夜空
让寂寞孤单远远的走开
生命如歌
你是那最美的歌词
镶嵌在我生命的深处
我们在寂静的夜晚一起歌唱
欧阳觉感到湿湿的两行在脸庞流淌，不知道是泪水还是雨水……
作 者 简 介
李前旭，微信名淡然，男，湖南籍太原人，1967年出生。毕业于山西师范大学，供职于太原幼儿师范学校。新媒体《行参菩提》签约作家。在岁月长河中捡拾生活的点点滴滴，焙成文字感动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