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都：阿修罗与宇宙旅行者
阿修罗与宇宙旅行者
阿修罗
那日，阿修罗男决心要与天一战。
他是阿修罗，别人又叫他非天或恶神，如果是女阿修罗，就会有一副美丽的躯壳，阿修罗男则是丑陋恐怖的模样。
想要与天一战的就是这丑陋恐怖的阿修罗男。
恶鬼、畜牲、地狱道的朋友们没有一个同意他的决定，都说无异于去送死，“何必与天战”？
苦劝无果，那一日三道躲了起来，人道，就更不消说了，阿修罗本就没想过要和人道商议，人见了阿修罗，不惊怖失常的也没有几个。阿修罗常与天战，其他道也并不太在意，大概又是一番恶斗之后，得到两败俱伤的结果。至于阿修罗女，则根本也未曾现身。
手执干戈的阿修罗来到了天道，天似乎也已经准备好，正等待着他的到来。
日落时分，阿修罗开始与天交战，与天交战的阿修罗虽然不安，又充满了勇气，最后那勇气充溢了阿修罗的胸中，完全超过覆越了不安。
然而，最终阿修罗还是敌不过天。
天毫不容情地挥舞着兵器向战败了的阿修罗砍去。
阿修罗看到自己被天砍成了碎块，手脚足鼻眼从空中落了下去。
鲜血洒满了天际，像是下一场豪雨。
最后连眼睛也被剜了出来，被自己的发丝缠绕着，在空中飘荡。
阿修罗的眼睛看着下界，天空中飘浮着阿修罗的发丝，大地之上，已经满布了自己的鲜血，如同河流一般，中间布集干戈与残肢，手足指，在血河里流淌——
这便是阿修罗的死。
看着自己的死，这可怖而壮丽的一幕，阿修罗觉到了痛苦却并不哀伤，还有些许悲壮：此后世间将传颂我的传说吧，明知不可能胜的阿修罗却坚持要与天战………
“何必与天战？”
三道的朋友在远处哀叹着。
阿修罗看着他们，蔑视这些人……不过是些胆小怯死之徒罢了。
忽然又想到了阿修罗女，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
天曾经爱上过阿修罗女，自然阿修罗不会答应。这只是寂寞的没有结果的爱恋。何况阿修罗女对天并没有任何相近的感情，也因此天更憎恨阿修罗吧。
在阿修罗男的心里，阿修罗女有时候是妻子，有时候是姊妹。很久以前，阿修罗女就离开他，在三界六道中到处游荡了，他惦记着她，知道没有自己，阿修罗女仍然会过得很好，不是吗，他已经死去了，阿修罗女却活着。
终于，风渐渐停息下来，天边回响着的震耳欲聋的兵器声也消失了，在空中飘荡的缠绕着阿修罗的眼睛的发丝缓缓落了下去，直至下界。
阿修罗的眼睛看到，在那血的河流的中间，有个僧人坐着。
那个僧人张开手掌，接住了从天而降的阿修罗的眼睛。
那是刚刚得道的龙树菩萨，与南天竺王坐而谈。
年轻时的龙树菩萨也曾经和几个朋友做过些荒唐事，例如说潜入皇宫。
“天今与阿修罗战，阿修罗战败。”
手里捧着阿修罗男眼睛的龙树菩萨再次道出了这句譖言。
这是为了让他人相信自己的预言。
南天竺王看到漫天的鲜血，满地的干戈与残肢，终于相信了龙树菩萨的神通，于是问，汝是何人？
我是一切智人。
于是，南天竺王稽首伏其法化，殿上万婆罗门，皆弃束发，受成就戒。
被杀了的阿修罗看着这一切，忽然有些明白，与天战，成就的并非自己，心里那悲壮一下子便泯灭，变为了悲凉。
不曾得道，亦未受过成就戒，说到底，不过是邪魔外道。
阿修罗的眼睛闭了起来，为发丝所缠绕着的眼睛落到了地上的血泊之中，瞬间被婆罗门们踩成了肉泥。
此时阿修罗女飞在半空中，掩面哀泣，连哭泣的面容也是美丽的。
对于她，他是丈夫，又是兄弟，的确，他死了，她仍会活得很好。
宇宙旅行者
有人想在宇宙毁灭之前，环绕它旅行一周。
宇宙无边而有限，如果所乘坐的飞船速度够快，这项旅行是可能的。
我们假设这样的飞船被设计了出来。
那人在妻子做晚餐的时候出了门。
我会回家吃晚饭。走的时候宇宙旅行者告诉妻子。其它的事似乎没什么需要交待的，他的妻子是个很靠得住的人。
他的妻子当然不愿意他做这样的旅行，可是男人同时也都是孩子。
宇宙旅行很有趣。
旅行进行到半中途时，旅行者很思念他在家中的妻子。她做的饭菜口味很一般，可是他很想吃，然后再一起做点什么，还有孩子们，不知道怎么样了。
虽然有时候会想念家，想念妻子和孩子，但是宇宙旅行者从来没有后悔过做这一趟旅行，他总是兴趣勃勃地，和第一天出发时一样，驱动着宇宙飞船去到新的未知的地方，也因为如果有后悔的念头产生，那么他就无法将这趟旅行继续下去，同时他也无法走回走过的路，只能在宇宙中变成一粒消极的尘埃。
有一天，宇宙旅行终于结束了，旅行者回到了自己的星球，把飞船停在自家的院子里，匆匆走进家门。
进门的时候，妻子正好把饭端上桌子。
宇宙旅行者开始坐到桌边吃饭。
他不知道他妻子的存在是因为他的妻子在随着他旅行，他看到的风景她也看到过了，只是她总是快他一点点而已。
一点点是多少？
一顿饭的时间。
快的那一点点刚好够她给他做一顿饭。
宇宙旅行者和宇宙旅行者的妻子，严格地说，两个宇宙旅行者开始坐到一起吃饭。
这个时候，我们所处身于其中的宇宙终于开始毁灭了，无论我们愿意或者不愿意，无论我们想逃回家和亲人团聚，或是泰然自若地继续工作，这一天都会到来。
当然我们知道这个宇宙的毁灭不是真正的毁灭。
它只是缓慢地，缓慢地被一种不知道源头的力拉开了，等宇宙上所有的东西都被拉扯开来，它停止了运行。
宇宙的毁灭就是宇宙的归于静止。
我的一个师兄跟我解释说，宇宙不是完美的周而复始的轮回模式，大爆炸，湮灭，再大爆炸，而是冻结般地死亡了。
无穷无尽的巨大，空旷，和寒冷。
我们的美丽的宇宙和宇宙中的星辰。
每个人都成为了一颗孤独的星，远远地互相对望着。
不必寂寞，不必痛苦，此外的宇宙还有很多个平行的宇宙。
别的我们会在别的宇宙继续生活着。
宇宙旅行者到达了他的终点，在世界毁灭之前。
然后，他和他的妻子分别成为了彼此无法触摸得到的，遥远的互相守望着的星星。为了不让他们显得彼此太过于遥远，中间连接着的小行星是他们的孩子。
宇宙旅行者端着他的碗，最终也没能吃上那顿晚餐。
潘都，本名王云倩，80后，生于江西，毕业于复旦大学，现工作和居住于上海。业余写作，习画，热爱舞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