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龙学：远去的乡愁 / 四六文摘

远去的乡愁

图文/高龙学

昨天是小年，二哥和他的儿子克强回老家给父母扫墓，顺便照了几张老家的照片传给我。放眼望去，这些照片全是黄褐色的底色，似乎没有一点生机，充满着冬天的肃杀之气，着实让我为之一惊，惊得连汗毛都快立起来了。待我定睛一看，慢慢的，似乎有一股暖流从大地缓缓升起，轻轻抚摸着我的肌肤、我的面颊，最后淌入我的心田，顿时，我的全身也迅疾活络起来。

老屋，像一位衣衫褴褛的老者，在寒风中抖颤。夯土墙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裂缝、坑洞，还有风蚀雨淋后的豁口。因年久失修，有的椽条早已断裂，有的七弯八翘，与覆盖其上的石板纠葛着，缠绵着，分不清哪里是椽条，哪里是石板。我内心总是祈祷着，风雨来临时，能在这里拐个弯，千万别靠近他，因为他实在已老得经不住风雨了。走近它的人们最好也能轻声细语一些，因为，他已太孱弱，已承受不了粗声大嗓的惊吓。

我常常戏称这间老屋是“独栋别墅”，又叫“楼坚强”，是因为，其他两间老屋几年前已坍塌了。就在前两天的梦里，我站在老屋门外，看见屋内有一头凶猛的狮子正在撕咬着一个人，我害怕极了，同时，还看见妈的背影对着我站在房间的另一个角落。因为担心狮子会吃了她，便大声呼唤着“妈、妈、妈…”，本想让她跑上楼去躲躲，以免遭到狮子的伤害，可任凭我怎么呼唤，她却没有理我，哪怕连背影都没动一动。我从梦中惊醒后，久久不能入眠，一直到天明。

读书人都知道，梦境无关凶吉。其实，我是想老屋了，我是想妈了！

童年，我是大家公认的乖孩子。小时候对妈的印象：脾气不太好，嗓门儿大，满脸严肃，但她对我讲话时立马会变得平和、温柔许多，偶尔还能露出一脸久违的、慈祥的笑容。现在想想，或许我是幺儿，她对我算是网开一面了吧！

记得小时候，妈总有做不完的家务活，而小小年纪的我，哪怕夜深了，甚至困了，也会一直陪着她。当她为孩子们缝补衣服时，我会帮忙穿针引线，再小的针眼，我也能把线准确地穿上去。或许正是当年练就的童子功，才使我现在依然不费吹灰之力地为老婆穿好针。尽管帮不了妈什么，其实绝大多数时间就这样静静地看她做针线活，洗衣服，剁苕，剁洋芋，剁猪草。在浩月当空的夜晚，皎洁的月光从门缝洒入堂屋，有时洒在妈和我的脸上。月影中，妈手起刀落之间，菜刀在木板上撞击发出富有节奏的咚咚声，再加上远处稀疏的犬吠声，简直就是世上最美妙的，哪怕是贝多芬在世，也无法谱写出的最动听的小夜曲了。之所以一直陪她，还有一个当时不愿与兄长们分享的小秘密。因为家里穷，冬天也没有垫的棉絮，床上仍然是热天用过的凉席，到了该睡觉时，我也不愿往被窝里钻，因为太冷了，刚上床时，冻得直打哆嗦。但跟妈一起睡，情况完全不同。初入睡时，她会把我揽在怀里，直到用自己的身体把凉席暖热了，才会把我从她怀里放下去。或许正是贪恋她的体温，贪恋她温热的怀抱，才让我不惜晚睡，也要陪着的缘故吧。

再后来，随着慢慢长大，外出求学，参加工作，在家里待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每次回家，她总会问长问短，因为妈不识字，工作上的事她不会懂，但她总会问些是否吃得饱、穿得暖的琐事。冬天的夜晚，不知为什么，即便不做家务，她也常常比我睡得晚，而且总是等我睡下后，她才轻轻地、蹑手蹑脚走到我床前，用她那双粗糙的手把我的被盖各个角落都要压实一遍，才肯放心自己去睡。此时，我要么没睡着，要么被她弄醒了，但我不会出声，装着不知道，就这样默默地感受着她的力量，感受她用手压被子时暖暖的、浓浓的爱。

然而，好景不长，妈的身体一直多病，经过几年治疗，也没见好转，就在９７年的一个秋夜，我再也没能唤醒她，妈永远离我远去了。从此，我再也没听见过她的唠叨，再也没有吃过她亲手做的饭菜，再也没有看见过她满头银发的模样。在生时，她虽然没有烟瘾，但她偶尔也喜欢抽一支，因此每次回家上坟时，我会习惯性地点燃一支香烟，插在她的坟头，然后坐在坟前的石头上。望着缕缕升起的青烟，还以为是妈在抽着呢，当我看见满地枯黄的野草和落叶也在随风摇曳时，才知道那是风，那是无情的秋风在慢慢吹灭我为她燃起的香烟。凝望着长满杂草的坟头，我轻声低呤着余光中先生的《乡愁》“．．．后来啊，乡愁是一方矮矮的坟墓，我在外头，母亲在里头。”

幸好，二哥拍的另一张照片把我拉回到了现实。老屋门前的田地里，已是满眼翠绿，一棵棵娇嫩的油菜苗，早已挣脱了冬的束缚，纷纷破土而出了。为了迎接春天的到来，为了遍地金黄，它们个个铆足了精神，奔跑着，跳跃，呐喊着，欲与天宫试比高。田野小道上，还站着一位戴眼镜的零零后小帅哥，他是侄儿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