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水浒之九——“不怕官司不怕天”与“不爱交游只爱钱”
百回本《水浒传》小说第三十七回《没遮拦追赶及时雨 船火儿夜闹浔阳江》描写宋江在揭阳镇上被穆弘、穆春追杀，逃跑到江边，上了张横的贼船：却说那梢公摇开船去，离得江岸远了。三个人在舱里望岸上时，火把也自去芦苇中明亮。宋江道：“惭愧！正是好人相逢，恶人远离。且得脱了这场灾难！”只见那梢公摇着橹，口里唱起湖州歌来。唱道：“老爷生长在江边，不怕官司不怕天。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宋江和两个公人听了这首歌，都酥软了。宋江又想道：“他是唱耍。”
这首“湖州歌”在《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里面又有不同：“老爷生长在江边，不爱交游只爱钱。昨夜华光来趁我，临行夺下一金砖。”[i]
这首歌里面的“趁”，有追逐，追赶之意。有“追趁”，“驱趁”。[ii] “华光”是传说中的一位神仙，他使用的法宝（武器）是金砖。[iii]
鲁迅在《中国小说史略》第十六篇中，讲明代神魔小说（上），其中有《五显灵官大帝华光天王传》，即《南游记》，华光是小说的主人公。
金批本把这首歌里面的“不怕官司不怕天”一句改为“不爱交游只爱钱”，金圣叹又在后面加了一百五十余字的批语，围绕“爱交游”与“爱钱”两个方面做文章，最后说：“只此一句，便令宋江神绝心死，政（疑为“正”）不须又用'板刀面’也。”又称：“俗本讹。”那么，何以“不爱交游只爱钱”一句，便可以“令宋江神绝心死”呢？这又是一个很值得我们探讨的问题。
张友鸾先生在《七十一回本“水浒”的校订工作》中有这样一段话：“金圣叹改'水浒’，曾经玩弄一套手法，他不说那些改动的地方是他改的，他只是冒充得到一种'古本’。他管他所改的本子叫'古本’，却称当时通行的旧本（其中也有别人的改本）做'俗本’。他装出一副面孔，谎称他所改动的地方为恢复'古本’的原状，就在批语中大肆宣传，说'古本’如何如何的好，又说'俗本’如何如何的不好。只要在他的批语中出现'俗本讹’、'今依古本订正’这一类的字句，我们就立刻知道他又在那里捣鬼了。”
张友鸾先生又说：“金圣叹改'水浒’不仅只改动正文，而且还在正文之中，加了许多所谓评释的批语。有些地方，好像他真的发现了什么关键所在，就在那里大吹大擂；其实，这些地方的正文，恰恰是他所改动的。不看他的批语还不明白他改动正文的用意，看了之后，曲折隐晦之处变得显明了，深文周内（纳）之处和盘托出了。”[iv]
张友鸾先生的意见，是在上个世纪五十年代发表的，那是他在校订《水浒》一书的工作中的发现与见解。现在我们从这首“湖州歌”的改动中，也可以看到金圣叹先生极力贬低、抹黑宋江的用意。金圣叹先生把“不怕官司不怕天”一句改为“不爱交游只爱钱”，只是为了对刺宋江的“只爱交游不爱钱”，声称“只此一句，便令宋江神绝心死”，其用心可谓路人皆知了。然而，这样的改动总是让人觉得勉强。尤其是，把“不怕官司不怕天”一句改为“不爱交游只爱钱”，改变了小说的思想意义。“不怕官司不怕天”，突出的是一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反叛精神，符合江湖好汉的思想境界；“不爱交游只爱钱”，突出的是一种唯利是图的市侩精神，与江湖好汉的思想境界风马牛不相及。而金先生这样改动，仅仅是为了贬低、抹黑宋江，诋毁宋江重义轻财的优秀品质，这就有一点手段低劣了。
《水浒传》小说作者塑造宋江这个人物形象，“只爱交游不爱钱”是其优秀品质的一个重要方面。小说第十八回描写宋江：“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上有父亲在堂，母亲丧早。下有一个兄弟，唤做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如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的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宋江好处：起自花村刀笔吏，英灵上应天星。疏财仗义更多能。事亲行孝敬，待士有声名。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冰月双清。及时甘雨四方称。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小说作者在这一段描写中的“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视金似土”，“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等等，比较集中地刻画了宋江“只爱交游不爱钱”人物形象。
金圣叹先生一方面盛赞《水浒传》小说为“才子书”，“胜似《史记》”；一方面又违背小说作者创作的原意，极力贬低、抹黑小说的主人公宋江，令人殊不可解！这正是：
只爱交游不爱钱，宋江义气可通天。
张横称霸浔阳浦，不怕官司不怕天。
又一首：
圣叹先生批水浒，妄说古本话忠奸。
蜻蜓腰斩飞依旧，可恨传承却不全。
[i].见岳麓书社2006年6月出版的《金圣叹批评本水浒传》第三十六回。
[ii].见《新编汉语辞海》162页，光明日报出版社2012年12月第一版。
[iii].参见中国文联出版社2014年7月出版的百回本《水浒传》第259页。
[iv].以上参见作家出版社于1957年7月内部发行的《水浒研究论文集》一书中《七十一回本“水浒”的校订工作》一文，原文载《文学书刊介绍》1954年第2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