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你的尘埃,你是我的楼兰

01

父亲有个表弟,我叫二叔。身手好,人笔直,一手毛笔字写的水起风生,像高僧,像猎豹,充满禅机和张力。见过他写字,旁若无人,波涛汹涌,做梦一样。

那时候,二叔在长春念书。写了信寄给父亲,里头有一张他坐着汽艇乘风破浪的照片:一脸青春,眼神淡定。长长的头发,一下飘到故乡。身边是一个戴白围巾的火苗一样的姑娘。父亲嘱我替他回信,我纳闷:我没坐过汽艇,我身边也没有白围巾,这封信,怎么回?

不记得那封信怎么写了。只依稀记得当时心里头想过:信这头的世界,狗,方言,庄稼,泥泞,炊烟,草垛以及鼻涕,哪里干得过长春的风,平原,海洋,姑娘以及大雪纷飞?我想我是对的,不然,二叔怎么会跑去那么远的地方?

有一年冬天,二叔来看父亲,留在我们家过春节。年三十一大早,摩拳擦掌就开始写对联。白雪。红纸。黑字。一副一副,眉毛一样长在门窗,很像我后来读到的《创世纪》。

那时寡闻,不晓得王羲之。后来晓得了,才发现,王羲之的字,没二叔好,差老远了。又或许因为王羲之不是我二叔,怎么看都不亲切。而二叔的字,我晓得里头藏着戴白围巾的火苗一样的姑娘。

我上中学的那年,二叔毕业了,在城里一家叫做“晨光”的服装厂任设计师兼厂长。我跟父亲一起去看他,就很想笑。我也不晓得我为什么会笑,我只是晓得,二叔的横竖撇捺,只适合留在心底,不方便穿在身上。

我记得那天二叔好开心。不晓得他去哪里找来一个大轮胎,独自扛着,一路爽朗地笑,说要带我们去红枫湖水库游泳。

不记得他俩到底聊什么了。父亲是寡言无趣的人。那一天,他跟二叔说的话,大约比跟我母亲半辈子说的话还要多。二叔像三月天的风,他是那种能让草木芬芳的人。

再后来。二叔也做了父亲,开酒楼,做煤矿,接工程,玩紫砂,我再也没有看见过他写的字。

前年表妹结婚,我在婚礼上见到他,好瘦啊,刀一样。

在我的印象里,尘世间的一切,比如酒楼,煤矿,工程,紫砂,都会让人往下沉,只有二叔的字可以让生命飞起来。

02

13岁那年,在村口偶遇一个卖“酒曲”的老人:背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身板硬朗,白须飘飘,皱纹深处,全是故事。站在老人身边,能闻到一种特别的清香。“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开始做酒曲了。”老人说。

我懵懵的,不晓得“酒曲”是什么东东。老人小心谨慎递给我看,像递一颗舍利,或钻石:蚕茧大小,精神抖擞。“这不就是做甜白酒的酒药吗?”我说。老人点点头,又摇摇头。

村口有条小河,河上有座小桥,我们站在桥上说话,忘了风来,忘了云去,我们忘了太多的东西。

老人13岁开始学徒,拜一个邻村的奶奶为师,遇到我时,老人都73岁了。老人说起“酒曲”,像在讲《东周列国志》,有杀戮,有规矩,有欢笑,有眼泪,有生死,有沉沦。又或许,这一切不过是我瞎想的。老人其实一直在说他的“酒曲”,就像那是他的初恋一样。

那是头一回,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老人,扳着指头跟我念叨“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的神秘,“这时间哪!像小麻雀一样,蹦蹦跳跳。跳着跳着,人像酒曲,飞走了。”老人笑着说。只有温柔,没有悲伤。

后来我去部队,大概因为这180厘米,被逮去做了升旗兵。教导队的队长训话说,“军乐队演奏一曲国歌的时间是46秒,旗杆为32.6米,你的手每往下拉一次,都必须不多不少,每1秒刚好0.7米。”他边说边用手随意示范,标尺一量,都是0.7米。

那一刻,我又想起那个卖“酒曲”的老人:长须飘飘立在桥头,跟一个无限懵逼的少年聊“酒曲”。少年的生命,像国旗一样,0.7米0.7米一秒一秒升起,准确无误,充满诗意。

还记得老人说,他可以听到“酒曲”的声音,“就像这小河里的流水,有时胡闹,有时沉稳。”老人说这话的时候,像一条73岁的长河,而那些“酒曲”,像河里的鹅卵石。像我。

时隔多年,当我欢笑,当我哭泣,当我无眠,当我梦醒,我就会望向那一湾长须飘飘的海洋,我知道终有一天,我也会去到那里,在那里活着,在那里死去。就像“酒曲”一样,换一双翅膀,在甜白酒里飞翔。再穿越生命与肉身,去向近在咫尺的远方。

03

曾听人家说,不恋物不好色不深情不决绝的男人,翻越不过神的围墙。因为他体会不到那种极致的美、苦、趣味、狂喜、寂寞和孤独。我信。只有尘埃,才懂楼兰。

上中学的时候,一个姑娘跟我说,我喜欢听你说话,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但是我不会嫁给你。我笑笑说,你是对的,我懂你。我是你的尘埃,你是我的楼兰。

一个喜欢思考又聪明的人或姑娘,他(她)会忍不住去猜想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会迷失于我的脚印。我其实很少思考,不想思考,懒得思考,我只是任由生命独自摇曳,仿佛花和树,管球它是枯萎还是绽放。

我笨。乃至麻木。那些所谓疼和伤,血和泪,像壁虎的断尾。像神的道具。我走掉了,我去到了别的地方,我从凋零的花朵去往青涩的果实了。我没想狂奔,也没想逗留。风一样,吹满山,吹满树,吹满海角天涯。我很享受这种无以言说的寂寞和孤独。

我常常会看见,好多好多的美丽,像晨光里的鸟鸣,在空气里击鼓传花,再一寸一寸消失。我曾跟一个常年出差的朋友说,趁眼睛雪亮,腰板笔直,只要有机会,去拥抱美丽。只有这东西,不占地方。我不确定他是否懂得,又或是笑我迂腐。

我其实还做过更迂腐的事情:16年前,去天山,就为在白云蓝天的湖水中,洗一把脸。

透过一个摇摇欲坠的老人胆怯的帽檐和雪白的眉峰,我可以看见荒芜的田园中飘起遥远的炊烟,我会听到一个被生活搞得手忙脚乱的母亲的声音说,“孩子!妈妈都还没来得及好好抱抱你,你怎么就老了?”然后一声叹息,震颤了天地。

我琢磨了好多好多年,才发现了一小个秘密:人间的爱,就像有人在挥舞乒乓球拍的球桌。如果人靠得太近,就可能挨板子。只有那远去的爱,最让人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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