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家庄笔记：车梯没有支起来

梁东方

变速车用了十几年，能换的零件几乎都换了一个遍；只是车梯坏了以后没得换，连专卖店也长期没有货，路边的修车摊就更没有这种专门的中梯备件了。所谓中梯就是在车子正中间的下方，支起来以后两个轮子都可以不在地面上吃力，对于保护轮胎有明确的好处。中梯属于两脚梯，两脚之间还有同一金属横梁相连，支起来以后非常稳固，只要所立地面还算基本平整，就不易摔倒。因为使用时间久了，中梯和车架之间的铆件居然断裂了，无法修复。

无可奈何之下只好安装了一个普通自行车的侧方斜梯，也就是装在后轮车轴支撑杆上的那种单脚梯。这个单脚梯显然是不堪其任，只用了很短一段时间就失去了稳定的支撑作用，每次放车子都会使车身倾斜度极大才能稳定住；后来干脆连弹簧也失效了，用完以后想把车梯支起来，不使触地，那是很难办到的，除非是在车梯的轴上夹上一根小木棍之类的异物，才能勉强支起来。

这样很多时候骑行状态里就会出现车梯掉下来、没有支起来的情况，在市区人多的地方走就屡屡被人提醒。

一个全套骑行服戴着头盔的骑手在快速掠过的同时伸手指着我的车梯说：车梯！

我几乎是本能反应地抬手应谢，以配合上其骑行速度的简短而明确的方式喊道：谢谢！

一个坐在妈妈的电动车后面的小姑娘在超过我的一瞬间字句清晰而认真地提醒说：伯伯，你的车梯没有支起来！

赶紧道谢。这才意识到刚才她在说这句话前是和妈妈商量过的，她的妈妈虽然在孩子提醒我的时候什么也没有说，但是显然是同意甚至鼓励了孩子的助人为乐行为的。

一个和朋友并肩骑车而过的大男孩儿在超过我的时候说：叔叔，车梯没支起来！

一个骑着二六自行车的中年人在与我并肩而行的时候，目光向下，看着我的车梯，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车梯不支起来一拐弯儿就摔倒啦！

……

这些提醒发生在不同日子、不同路段，以至于每每在道谢之余让我有了汗颜的感觉，为了避免再次被提醒，就赶紧下车找一截小棍儿之类的东西夹在车梯的转轴处，让车梯不再掉下来。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甚至都养成了一边骑车一边看路面，看路面上有什么更适合夹住车梯的物件的“习惯”。

直到有一天我在路面上发现一个圈形的皮筋，这才“一劳永逸”地将车梯稳定地套在了它自己的螺丝上，不论车子怎么颠簸和拐弯儿都不会再掉下来了。

不过在整个车梯掉下来的这段日子里，我在不同情境下收获的那些提醒，总是记忆犹新，让人觉到这个貌似各自独立往来的路上和这座城市里的人们，都并非像是表面显示得那么互不相干。

这座城市的缺点很多：干旱缺水、天空经常被一片含混笼罩。但是优点也同样明显：虽然城建管理水平在很多地方都不及其身边的正定县城，但是就像是全国其他少数几个被普通话完全占据了统治地位的现代城市一样，这座城市也没有普遍养成很多历史久远的大城市的那种根深蒂固的小市民习气和莫名其妙的傲慢；不排外的情况较多，常见相对淳朴厚道的接人待物方式，传统习惯与现代文明混合意义上的与人为善和助人为乐之风很明显。作为一个比深圳更早的移民城市，它的移民范畴尽管基本局限在省内和北方，但是毕竟已经有了移民城市的一些容纳的特征，不论是民风还是管理领域，落后势力都很难长期坐大。进步的、新鲜的因素总是能不断地渗透进来，成为让人看到希望的风尚。

支撑这一切的，就有一代代本地居住者和新老移民中的这种普遍善意；它既是传统的，也是现代的，归根结底是符合人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