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2期A|| 林溪:爷爷的窑洞/轩诚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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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月浮沉,亲情愈显珍贵,人世沧桑,思念更加悠长。窑洞不是山,却有山的厚重,它铭记着一段历史,关于生存,关于繁衍,关于命脉的延续,象征着一种生生不息的文明,一种文化的传承,一种对逝去亲人的追念。
文:林 溪
导语:林小菲
诵读:梁轩诚

爷爷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两年了。两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思念着他老人家,但遥远的路途,让我甚至在他弥留之际也未能守在他的身边,只有在两周年之际泪眼模糊地跪在坟前。
这是一座农村很普通的坟,上面光秃秃的,和周围的坟并无两样。叔父已就着蜡烛点燃了香,香烟袅袅。父亲跪在一旁默默地烧纸,纸灰翻动,火焰凭借风势向天空窜去。正午的阳光炙烤着大地,炙烤着我们这一行穿白衫的人。从黄土地上抬起头来,我的目光定格在不远处的那排窑洞上。
那是一排已经废弃的窑洞,窑洞前的地方已不住人家,全部辟作土地,种上了庄稼。刚刚立秋,不知种的什么,虽已破土而出,确是稀疏的。大部分窑洞已坍塌了,那样子好像一个人惊讶地张着大嘴,似乎想告诉你什么。我在叔父的指引下找到了我家的窑洞,也是爷爷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地方。
那时我还在农村,大约七八岁,扎着两只羊角辫,每天快活地在村里跑来跑去,村里绝大多数人家还都住着窑洞。窑洞有门有窗,里面盘着炕,再里面是粮食和杂什。

那会儿爷爷还年轻,走起路来特别有劲,一副笑呵呵的模样。据说爷爷的父母死得很早,他是独子,十几岁就上山打柴,以此维持生计,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母亲来到我家。母亲每天随爷爷上山砍柴,其中的艰辛可想而知。爷爷还担任着会计,他的手里经常拿着账本,在上面写写划划。我至今不知道爷爷为什么认得字,还能看懂历书,据我的爷辈们讲,爷爷没有上过学。爷爷白天忙,晚上却要到队里去看牛。牛晚上要吃草,爷爷精心地把白天绞好的草放在槽里,在昏黄的油灯下再用扫帚扫净牛身,然后才去入睡。这是个很熬人的活,没有人愿意做,而爷爷却一手揽了,他说:“队里交给的事,是人家信任我,怎能推诿呢!”
晚上,在暗淡的油灯下,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肚子经常饿得咕咕叫。早饭通常是在早学后,奶奶已在熏得黝黑,随时可能倒塌的厨房里熬得一大锅包谷珍。中饭往往是搅团,高粱面做的,黑乎乎的一锅。晚上在我记忆中是不吃饭的;从地里劳作回来的大人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吃着凉搅团,小孩们可没什么吃的。至于菜,连榆钱树的叶子都捋光了,还有什么好吃的呢?可那时,别人却以为我家有菜吃,原因是爷爷喂着队里的牛,队里种了一大片苜蓿,供牛吃。爷爷天天赶着牛去苜蓿地,随手撅两把菜,又有何不可呢?可我们家却没有菜吃,甚至比别家更甚;到了晚上,别家的媳妇都襟了一个大围裙,在窑洞里偷偷商议之后,就一起去偷苜蓿。妈妈曾经去过一回,结果是在夜里捋回一大围裙,奶奶和孩子们都很兴奋,预计着明天有菜吃了,还能多蒸些菜团。可第二天,等我和哥哥放学归来,没有凉拌的苜蓿菜,也没有菜团。依旧是每日不变的包谷饭。据说是爷爷知道了这件事,把妈妈狠狠训了一顿,并说以后再不准去了,苜蓿也被他拿到牛圈里喂牛了。我们那时都挺恨爷爷。至此,我们再也没有动过队里的一根苜蓿。

几年后,队里号召人们迁到南边去。大部分人家都先后挪走了,我家也在南部盖了平房。爷爷终于搬出了窑洞。但他时不时还要去窑洞一趟,他的旧家什还在那里。窑洞前种有一颗核桃树,每到秋天就挂满一树繁盛的果子。爷爷总是驮着梯子打下核桃 ,褪了皮,用沙子磨的净净的,晒干保存起来。他自己一颗也舍不得吃,却喜欢给门上的孩子吃。那时我已在外上学,爷爷总是每年提了一篮核桃捎给我们。
上学的第二年,我回到老家,我叫着爷爷--爷爷,飞快地跑向他的屋子,他很高兴,笑得淌出了眼泪。在老家的日子里,我跟着爷爷放过牛,割过草,也跟着爷爷回到当年住过的窑洞。那时,窑洞还在,不过里头再也不放什么了,院墙大部分坍塌了,院落中荒草凄凄。
三年后,当我正准备带着刚出生的孩子去看爷爷时,没有想到的是,爷爷在他八十岁生日的第十天,却永远离开了我们。他是在劳动时摔倒的,等人发现背回来,就不会说话了,半个身子也不能动了。可他看上去却不痛苦,依然笑着。他拒绝治疗,就这样笑着离我们而去了。几颗糖果,一把核桃,一副石头眼镜和区区的一千块钱,就是他一生全部的家当。

爷爷就这样毫无痛苦地走了。他一生为人耿直,踏踏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做事,在困苦的年代里一直是乐观向上的,这种品质,是我们一生也享用不尽的。
香烟缭绕在爷爷的坟地,喷洒在地上的酒和碗里的油汤已悉数被吸收了去,只留下一点湿湿的印痕,盘子里的果什糕点在正午的阳光中依然生动。我从窑洞前收回目光,望着这片我们曾经生活过的土地,我默默地在心里祈祷:爷爷,您安息吧!我们一定要用自己勤劳的双手。为家乡绘出最灿烂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