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二个故事——金庸武侠情缘之程灵素

那日晴好，她正在花园伺花，一群武林人士从花地上飞快的践踏过去，他也在很多个夕阳无比华丽的黄昏到来，来到她的跟前，带着一身仇恨和不合季节的忧伤。他坐下来饮那浇花之酒，其间太阳终于掉落了，几只鸟在她喜欢过的梧桐树上打架。满园的花叶碎片开始被风整理，哗啦哗啦的，刮开他们之间的沉默。他说，对不起，把你的花都弄伤了。她被他看着，觉得自己被他眼睛里的漩涡吞噬了。

她斜了一下眼睛看到自己头重脚轻的影子。她很难过，不单单只是为花瓣，残留着余香的晚风缭绕在周际。是啊，他们之间有轻浮的风，他白色的毛毡裘衣和她一身矜矜青衫，在荒烟蔓草的年头绞缠在一起。然后，他走掉了，身子背过去。宽阔的影子在洒在狭窄的平原上，光和热夭折在落日告别地面之前，她微微抬起头，就笑了。她环视自己的花园，那些花朵的残肢很可笑，它们没有意识到自己是不能跳动的，走路和蹲下也做不到。它们仅仅是几株炼制毒药的花瓣而已，根茎蔓延进土壤，每天膜拜太阳。

他走了，她还留在原地。十七年来，第一次有人闯进她的花园，不带一丝抱歉的说了对不起。她有点难过，那个男人走了，她无法哭着叫他赔偿。风和云朵变得抒情起来，她开始喜欢这个男人，男人也不一定喜欢她。可是她努力地想要为他做一点的事情，即使到了她死的那天也不放弃。

她叫，程灵素。男人是，胡斐。

世有三恨。一恨鲫鱼多刺，二恨海棠无香，三恨红楼未完。程灵素，正是那株生得七窍玲珑心，却怕心事被人知，而决意舍去香气的海棠。

金庸书中多美女，王语嫣清丽脱俗，赵敏灿若玫瑰，小龙女不沾人间烟火，香香公主仿若天上谪仙。不美的除却殷离，似乎也只有程灵素了。但殷离的不美，也是因为修炼歹毒武功，后天毁了容貌。程灵素却是身材弱小，面带菜色，先天不足。除了那双眼睛令胡斐乍一见得便怔住，惊觉精光四射之外，她在样貌上实无太多诱人之处。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长相平凡的女子，却成了最让人疼惜的一个角色。她身着素衫，荷锄木桶，每日里隐居于远离尘世的山间，浇灌着遍地花草。如果不遇上胡斐，她的一生，大概都会如此般淡然度过。

人都说一见杨过误终身，程灵素何尝不是误了终身？只为了少年留心不让马蹄践踏了她种下的小花，便毫无保留地付出了所有。她跟着胡斐踏遍江湖，从白马寺，直到京城。她无数次救胡斐，救马春花，破掌门大会……只可惜她的冰雪聪明，药技高超，到头来仍然打消不了胡斐心中那丝顾虑。会用毒的女子，心肠不一定歹毒。不会用毒的，心计却比毒药还毒。

在应胡斐所求，为苗人凤治疗眼睛时，胡斐听闻程灵素吩咐苗人凤放松穴道，心中一动，生怕她加害于苗。在她向胡斐说起童年时候被人耻笑相貌丑陋时，胡斐以为她就此一怒向姐姐下毒，面有异色。她一眼便看穿胡斐所思所想，一脸淡然：胡大哥，你说我是好人，还是坏人呢？胡斐忙答：你是好人。她便微微一笑，再不多言。

换做第二个女子，谁能忍受心中挚爱对自己如此不信任？赵敏或许会负气出走，王语嫣或许会暗自垂泪，旁敲侧击又不气急败坏，始终宽容的，找遍全天下大概也只得一个程灵素吧。

从那以后，程灵素言语渐少。她明知胡斐追随的，是白马背上那一片紫衣，却一如既往视他如命。直到胡斐向她提出结拜兄妹，她才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慌乱得失了常态。

其实她一早明白，胡斐所爱为谁。但只要不说破，她便仍然可以抱有幻想，哪怕胡斐对她的关怀发乎感激，发乎怜惜，那又如何？她可以将这份情意发酵成一场好梦，自我催眠。她还能有些微期待，把这期待当做一点蜜糖，偶尔舔一舔，或许心里不会太苦。可她不知道佛经有云，世人尝爱，刀口舐蜜，初尝滋味，已近割舌。胡斐此言既出，一切幻梦皆如泡影破碎，整个世界都在那一刹瞬间荒芜。

所有眷恋，不过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为胡斐出生入死，终究抵不过袁紫衣一只玉凤的温存。程灵素就此心死。身为毒手药王的弟子，有着惊人才智，她却从未乱用过毒杀过人。最后一次布下死局，是为着清理师门。她为胡斐吸取毒物，就连这一刻，也还是挂念着胡大哥的后路。她并未让石万嗔死，而是毒瞎了他的眼睛，留着他半条命，因为她担心胡斐见到她死去后伤心过度，会随她下黄泉。所以她必须给胡斐留下个要复仇的念想，她知道一日大仇未报，胡斐一日不会放弃生命。而当他报仇以后，时间却早已冲淡了她曾在胡斐生命中留下过的痕迹。

她千算万算，一切皆按照她所想的计划在一步步完成。但她万万没想到，胡斐终究也牵挂着她。当成为圆通的紫衣再度出现在胡斐面前，胡斐并未做出挽留。而十年后胡斐出现在苗若兰眼前，竟留下了连髯胡须。

——因为程灵素在某次乔装打扮时曾经夸奖过自己蓄须的样子。

——因为那曲山歌仍然会在无数个午夜梦回时在耳边响起。

“小妹子待郎恩情深，

你莫要了妹子一片情。

你见了她面时

要待她好，

你不见她面时——天天要十七八遍挂在心！”

哑巴说，

花不能飞翔，

花的苦恼，

是夜晚老做飞上夜空遇见星星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