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百花苑第六届全国文学大奖赛 057 断层 | 太阳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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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层

太阳雨

一道断层把工作面泰山压顶般拦腰切断。断层上面如同鸟巢般的风化岩矸石层层叠叠，不时往下掉渣儿，趴在下扒柱子的赵大龙感到头发梢儿都在打颤。下面埋着十三根液压支柱，队长悬赏，谁扒出来，每根200元。十三根就是两千六啊！

本来队长叮嘱，下去扒柱子一定要两个人结伴儿；轮流去扒，一个干活儿，一个观察顶板，招呼安全。可走到半道儿上，孙猴子提出单干，谁扒出两千六跟谁姓。单干就单干，谁还嫌钱多了扎手不成。可由谁先扒呢？老办法，石头剪子布。大龙运气不错，突然一个变招，如来仙掌包住了孙猴子的小锤子。十三根柱子由他先扒，扒出来两千六就姓赵。

唰啦------，又是几块碎矸石贴着矿帽溜进他脖子里，不由一哆嗦，浑身直冒冷汗。他已经在如同下着零星矸石雨的断层下扒了两个多钟头了，这简直对人的神经是一种折磨，不，一种摧残！风化岩般的矸石顶板真他妈怪脾气，你用镐把儿捅，它掉不了几块碎矸石就老实了，可趴下扒不了多久就不时掉渣儿。真如同一条打几下就老实，不理它就缠人的癞皮狗。

不远处一盏矿灯光在原地晃悠，带那么股挑逗味儿的口哨声在静得能听见喘气声的工作面显得很刺耳。那是孙猴子躺在煤帮边儿。这小子真把自己当扑蝉的黄雀了。事先已经说好，如果他扒不出来，中途怂了，孙猴子接手，那两千六就和他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一百步走了七八十步，说什么也不能让孙猴子捡这么个大便宜。要那样，他就成了哥们眼里那脑子进水了的大傻比！

唰啦-------，又落下两块碎矸石，敲得矿帽往前一垂，遮住了眼睛。他惊秫地一缩脖子，伸手扶起帽檐儿，歪着脑袋瞅了瞅，如同鸟巢般的断层张着黑洞似的大嘴又毫无动静地在嘲笑他。不远处孙猴子那口哨吹得更溜了，有点象《平原游击队》里李向阳在火车站举着号志灯戏弄小鬼子那范儿。

孙猴子，操你姥姥，你龟孙子一定想手拿把攥吃定我老赵了。老子偏不让你如愿。这两千六说破大天也得姓赵，板上钉钉！心里一较劲儿，手底下来得更麻溜；镐头抡得更欢，气儿也喘得更急，浑身的汗珠子已经里三层外三层把他裹严实了。

唰啦啦-------，又是一阵矸石雨，有一块儿划过手背，血珠子立马渗了出来。他一个鹞子翻身，连滚带爬从断层下窜出去，惊恐万状地喘息着，没有再勇气趴进去。

“赵大个子，你不要了？”孙猴子的腔调透着股惊喜。

“不要了。”他无奈地长叹一口气。钱再多，也得有命花是不？

“那------，咱这后到咸阳的也要当皇上了”孙猴子怕他反悔似的，话音没落就滋溜儿钻进了断层下。

这一刹那，他后悔了，浑身的汗渗得他有种前胸贴后背似的透心凉。刚才为什么要说不要了，这不是把到嘴边的肥肉又丢给狼崽子了吗？如果不那么急，缓一缓，说歇一歇再干，两千六和孙猴子这龟孙子那有半毛钱的关系？唉，人到事中迷啊。可大男人，按如今电视上时髦的说法，就是大老爷们，总得说话算数，一口吐沫一个钉啊！

孙猴子这会儿象人来疯，一边雨点般的轮着镐头，一边南腔北调地哼唱着，什么今天是个好日子啊、咱们老百姓今天好高兴啊、什么小妹妹拉手手亲口口啊，他妈的，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啊，怎么气他够劲儿怎么来。这龟孙子，诚心想气走他

断层又落下一阵碎矸石，他心里一惊，忙提醒：“孙猴子，你小子小心点，不要让阎王爷招了驸马，你老婆这米脂的婆姨可就成了小寡妇了”。

孙猴子头抬也没抬，镐头抡得更欢，嘴里放响鞭般地刺他：“赵大个子，放你的七十二条心。你小子长那么高个儿有球用，怎么长了个尿壶一样的脑瓜子？这年头混，不是看谁块头大肉多有蛮力。霸王厉害不厉害，最后还不是刘邦那耍蛇的坐天下。哎，人比人，比啥？要比有没有脑子，懂不？你以为石头剪子布你赢了，老子是有意让你的。你没听说，前人，不不，是儿子栽树，老子歇凉……”

孙猴子，你龟孙子不得好死！他一气之下扭头穿出工作面。操！这年头怎么了，人和人之间淡薄的不如一张纸。哥们干啥先说钱，钱多多干，钱少少干，没钱不干。便宜事儿挤破头，吃苦冒险的事儿一个个滑溜得逮都逮不住。当头儿的也是，就剩奖钱和罚钱这两把刷子了。他很怀念以前哥们之间那种情义；一个干活，一个招呼安全；一个干累了，一个主动上前搭把手；碰见抢险救人的事儿，一个个争着往前扑……

让大巷里的冷风一吹，他不由地打了个冷颤。这要上去，孙猴子的老婆见面问，兄弟，你俩一块下去，你大哥怎么没上来，他怎么回答？万一孙猴子有个三长两短，怎么给他老婆交代？那些天天一块儿下井汗珠子砸在一块儿的哥们怎么看他？

他风风火火赶回工作面时，断层下已经看不见灯光，老虎口般的断层下，冒落的矸石堆得象座黑坟。他发疯般哭着喊着扒着，双手吧得血淋淋的，终于扒出了孙猴子的脑袋和身子，连抱带扯地拉出断层，三摇两晃，几声咳嗽，睁开眼睛。

“大哥，你龟孙子还没死呀。”他苦笑着摇晃着孙猴子的臂膀。

孙猴子拉起他血糊糊的双手，哽咽着搂住他：“有你这么够意思的兄弟，阎王爷不敢收我”。

哥俩搀扶着走出工作面，迎着大巷清新风儿向外走去，把黑沉沉的断层，把刚刚露头的柱子-----两千六，越来越远地抛在身后……

作者简介

毛学智，笔名；太阳雨；网名；金秋鸿雁。陕西省蒲白矿业集团退休干部。陕煤集团作协会员，渭南市作协会员，发表小说、散文、诗歌等三百余万字，曾出席全国第五届青年文艺创作者代表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