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大湖记忆：擭（huo）鱼

我的家乡——博兴县湖滨镇柳舒村，位于博兴县城南15里，麻大湖东岸。古代小清河从村子西北方向逶迤而来，进我们村后调头向东穿村而过，我们称其为“北河”。古预备河从麻大湖东南方向窜出，从村南亦自西向东而去，我们称其为“南河”。两条河象两条温柔的手臂，把村子揽入怀中。由于麻大湖之水和南河、北河之水囤聚，致使村内村外水塘如星，沟渠如网。置身生我养我的村中，放眼四望，好一派水乡风光。

柳舒村方位

我十来岁时，少年心性，快乐而无忧。那时，体力已稍胜劳作，正跃跃欲试，急于证明自己。放学前或假日里，每约三五伙伴儿，选一段水浅鱼多的水沟，竭泽而渔，当地俗称擭鱼，这是我最快意的事情。

擭鱼之“擭”，用字难详，师长不曾教，父老不曾传，同学不曾学问。以huo音，四声，查词典，得“擭”字条目，释义：捕取。如获至宝，欣然而用。

擭鱼是竭泽而渔的过程，有组织人力、物力、选地、搭堰、排水、下阙、拿鱼、复原等环节。

在麻大湖湖区，擭鱼是少年们的成长课。出力流汗是体能训练，谋事成事是心智养成。

出发前，伙伴们自愿报出自家能够贡献的家什儿，凑齐擭鱼使用的脸盆、柳斗、水桶、铁锨、阙、油布、草苫子等用度之物。有时，兴之所至，逞一时之勇，家什儿由1人全部提供，事后往往权衡伙伴的贡献，称量这次合作的真心与假意。多数情况下，是1人1件家什儿，自己带去，大家使用，过后自己带回。

出击方向是就近而出，住村南就选村南，住村东也就选在村东。

选择渔场至关重要

选擭鱼地点有些讲究，条件有很多，最主要的是静水浅水、认定水中有鱼。

静水是指水流稳定，不能有上游来水的压力。选择浅水是量力而行，排水量少，时间短，易于成功。如选择深水，搭堰的难度很大，少年中少有这种冒险尝试。

枯水期的湖区周围，到处都有可供选择的静水区域。浩淼的水势退去，浅浅的湖水被阳光晒得发烫。鱼虾动作迅速，都躲进水深的地方去了。河蚌动作缓慢，却耐不了发烫的热水，张开贝壳，露出泛白而无生机的蚌肉。这样的浅水没有鱼虾的挠动，变得清澈起来。站在湖岸上就看到，水下已铺满拿鱼人走过的脚印，说明这里已被人反复淘漉过了。擭鱼的少年最不喜这样的清水，会径直走过这里，朝着湖水略深的地方走去。水深方能容鱼，那里或许会有机会。湖田里的水渠，多半也是静水。长长的水渠里，如果有深浅合适的一小段，两端的渠岸有些突出形成局部狭窄，这样更易于搭堰，是最适合擭鱼的地点。这么好的地点，往往会被多次选中。麻大湖的水里，最不缺少的就是鱼虾。偌大的湖水是一座鱼虾仓库，好的地点只是一间仓房，有鱼虾的仓房总是在等待着，再次被打开。

渔场选择多凭经验

认定水中有鱼，多凭经验，有草、水微浑是两个重要指标。草是鱼粮，草是鱼房。水微浑暗示有鱼虾囷聚挠动，这样的地方是可遇不可求的。选地时大伙各抒己见，是一个民主的过程。往往要察看好几处水面，几经磋商，方能定夺。

搭堰取材湖泥。草根使岸边的湖泥紧绷墩实，用铁锨切成方块，是搭堰的好材料。水中的湖泥，用脚踩着硬实，能踩得动，长有水草的，也是搭堰的好材料。从堰前水底捞泥是需要些技巧的，先用脚踩出四周边界，手指插入泥底，从水中奋力抱起，再移送于堰基上。泥块经层层压实堆垒，从两岸向中心实现合龙，搭堰就成了。堰成后，还要估算堰内水量，堰外受水能力，以决定堰的高度。

搭堰成功后，进入排水竭泽阶段。把油布（或草苫子）铺在堰的排水档口上护堰，使免受排水的水力冲刷，呵护着堰的坚实不溃。

擭鱼用具——脸盆

用脸盆向堰外排水，有两种形式。一是自己端起水，直接向堰外泼出；二是两人相对，脸盆侧立，盆口向着堰外，你左手，我右手，各捏住脸盆中间的一边，另外你右手我左手托住盆底，喊一声“一、二”，两人同时弯腰，手臂向下，脸盆插入水中，随即直腰，捏盆边的手臂用力上举，托盆底的手掌向堰外送去，将脸盆里的水重重地泼出堰外。

擭鱼用具——柳斗

用柳斗排水，是个技术活。柳斗由湖区生长的绵柳条子编制而成，形状象剖开的半个哈密瓜。斗口长轴两端各系一条绳子，斗底系有两条绳子。斗的作用相当于脸盆，是盛水的器物。绳子作为手臂的延长，便于传递力量。斗口的绳子发力，始终掌握柳斗运动轨迹，是螺旋浆。斗底绳子用巧力把稳，保证柳斗切水、盛水、运水、泼水的动作圆满完成，是舵手。两人动作协调，配合默契，相对而立。先是腰微弓、膝微弯、上半身朝着堰内后方微旋，双手用力向后甩绳，带动柳斗向堰内后方而去，接着向下用力牵动绳子，柳斗转而向下吃水，紧接着柳斗已盛满了水，此时两人随即挺身，双臂奋起，扯着柳斗向堰上飞去，牵动斗口绳子的手挥至适当高点，牵动连着斗底绳子另一手挥至更高的点，柳斗在四条绳子的共同作用下，变成底在上、口朝下的状态，斗中之水落到堰外。

擭鱼用具——水桶

还可用水桶向堰外排水。一手握住水桶的提把，另一手扳住桶底。弯腰低头，桶从两腿间刮入水中，桶中盛水后，上身略挺，双臂上举带动水桶向堰前飞去，水从桶口泼出。

此时，排水是硬道理。伙伴们以少年起事的热忱，朝着竭泽的目标奋力而为。

水位下降，鱼群躁动

随着堰内水位渐降。除了注意鱼群的踪迹，还要警惕堰内水位下降，堰外水位升高对泥堰承受压力的考验。暂停排水，立即加固泥堰的情形，也是有的。偶遇运气不好，排水大半，已见鱼群躁动，堰外水压使泥堰发生变形，虽经奋力抢险，最终功亏于揦堰。

揦堰是擭鱼少年必经的沮丧，也是伙伴们相互取笑的话巴。虽然如此，村童中绝无因遭遇揦堰，从此不再擭鱼的小子。下次擭鱼，振臂一呼，仍然不乏应者。

开始，堰内群鱼被水声所惊，蜇伏于远处，悄然不动。鱼和人较劲，都忍着煎熬。鱼不动，人不歇，水位继续下降。忽然有困鱼一跃，直接佐证了本次选取场子的成功。这下子犹如考试得了优秀、投篮时球进了篮筐，伙伴们激情振奋，口中说着吉祥的猜想，手下自觉加快排水的节奏。

待到堰内底泥露出，群鱼感到危机临近，急匆匆游来游去，寻找突破方向，甚至不惧水声，冒险游到堰前，此时就是下阙的时候了。

擭鱼用具——阙

阙，音que,四声，清代段玉裁《说文解字注》释义：门，观也。擭鱼用阙，就是加了一道沥水拦鱼的闸门，音同意同。作者大胆，且先用了这“阙”字来拿鱼。

阙在湖区，由来已久，何时有阙，没人能答。阙由苇篾编成，透水顺畅，鱼虾不漏，是湖区特有的捕鱼神器。阙像个大亚腰葫芦，从亚腰下的粗隆处切去，葫芦把也切去，就是阙的外形。阙的内部另有机关，从粗隆切口向内分出苇篾，逐渐向亚腰处收口成漏斗，漏斗嘴子的窄小，与亚腰以上的宽阔，隔成了集鱼空间。葫芦把开口得用水草塞住，这团水草是收取鱼获的阀门。阙的长度约80cm左右，抱在怀中，扛在肩上，都是个挺大的家什儿。

下阙须再搭新堰，新堰设在堰内大约1米有余的地方，两堰之间是用盆、用柳斗、下阙的空档。堰内底泥上的软泥，用手扒拉几下，就立出一道新堰。在新堰的水深处，还要往深处多挖几把，挖出容阙的空间，阙口朝着来水的方向埋入到新堰中。阙前要深挖，做好引水的安排，阙后也要深挖，以便排水工具满载工作。

最后，阙口前仅有的如线浅水里，个头大的鱼，或侧棱着身子夺路而逃，却不小心扎进阙内，误入牢笼；或奋力蹦起寻找龙门，却跌入泥中被困。小鱼小虾，大部分已进入阙内，阙口外的也搁浅在软泥上了。伙伴们停止排水，提起阙，对准水桶，拔出草塞，阙内涌出的鱼、虾、水草、蚂蟥、蚂螂狗子（蜻蜓的幼虫），装了大半桶。鲫鱼的白鳞、鲇鱼的须子、嗄牙的鳍针、黄鳝的滑溜、琪（鳑鲏）鱼的斑斓、河虾的弹跳、蚂蟥的柔软、黑鱼的力量，呈现在眼前。

琪鱼

“哈哈、哈哈......”大家异常兴奋，欢笑着，忙碌着。这时，用手在桶里搅一下，手臂不离开桶，感觉着鱼在桶里蹦来蹦去，鱼儿砸在手臂上的感觉，真是妙不可言。捏起嘎鱼背上的鳍针，晃一下胳膊，炫耀一下自己的成果。捧起一条琪鱼，欣赏它的金属光泽的彩衣。讨厌的蚂蟥，捉起来向远处扔去。

“不要围着看了，快点四处看看，到泥里摸摸，别落下鱼。”有同伴喊了一声，大家就分头行动了。泥里的河蚌，比手掌还大，沉的象块砖头，也捡了起来。河蚌炒韮菜，很是美味。泥地上有一小洞，是一条泥鳅的家，伸开手掌，并排手指，插入小洞附近，指纹感觉着软泥的静与泥鳅的动。湖区少年个个都能凭手上的功夫，从泥里把这条滑不溜秋的家伙抓出来。泥岸如果有洞，一定要认真察看，可能有螃蟹或鱼在洞中静静地潜伏着呢。

泥地上水草凌乱、到处都是脚窝，水桶中的鱼虾又增加了不少。战场已经清理完毕，场子里已经再也没有鱼虾了，已经到了收队的时刻。

收获满满

有个伙伴，在大家注目下，用脚使劲踹向泥堰。水流打着旋儿，迅速充满堰内的每个角落。

伙伴们收拾家什儿，互相帮忙摘去头发上粘着的水草，洗净身上的泥水，穿好衣裳，抻抻衣袖和裤脚，抬着沉甸甸的鱼桶，抱上阙，扛着铁锨，背起柳斗，卷起油布和草苫子，伙伴们高高兴兴相跟着回村。一路上，说着这回擭鱼的事情，共同经历过，才会有共鸣。就象是家中老灶上熬鱼，做熟了还得继续添柴，让鱼汤多滚上几回，那才有味儿。傍晚的路上不会寂寞，微风吹过肩头、星星在头顶眨着眼睛，青蛙、蟋蟀在路边演奏，蚊虫飞来亲吻少年的皮肤，湖区的傍晚从来就是这样热闹。

进家前，把桶里的鱼虾，均分到各家的脸盆、柳斗、水桶中。各家的晚饭，因为孩子们擭取的鱼虾，变得空前的丰盛了。那铁锅熬鱼的香味，混着老醋的酸爽、花椒的芬芳，在空气中弥散，狠狠地吸一下鼻子，闭上眼睛静静地体味，是多么幸福啊。

擭鱼的快乐，温暖而惬意，历久弥新。真想约上当年的伙伴，再去经历一回。

作者：王世悦，博兴县柳舒村人。热爱家乡，喜欢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