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记庵四季之“荣春”

山东省滨州市作家协会

文学作品展示平台

山水有可行者，有可望者，有可游者，有可居者。但可行可望不如可居可游之为得，何者？观今山川，地占数百里，可游可居之处十无三四，而必取可居可游之品。君子之所以渴慕林泉者，正谓此佳处故也。

——宋·郭熙《林泉高致》

牛记庵是一个古村落，曾被废弃，现有识之士将其修整重建，成为可游可居的佳处。

鲁中腹地，群山连绵皆属泰山余脉，千丘万壑，美不胜收。在山环水绕的大山深处，有一处奇特的地貌，当地人称之为“嵧”。两山之间深幽且通者为峪，三山环绕唯有一出口者为嵧。牛记庵就坐落在这嵧上。据说，有“四面荷花三面柳，一城山色半城湖”美誉的泉城济南也坐落在这样一个地貌里，且开口也是朝向北方的。只是与美丽的泉城相比，牛记庵要小得多，精致得多，她只是一个小小的古村落。也许她与泉城没有可比性，如果非要相比，那泉城是“湖光秋月”，而牛记庵大概可算作白银盘里那一枚小小的“青螺”了。

若从空中俯瞰，她就像一枚有缺口的翡翠扳指，被哪个天马行空的天神战将不经意间丢弃到了这群山之中。她是那样小巧精致、雕工细腻，千万年了依然放射着她幽绿宝蓝的奇异光辉。她又像是一把装饰繁复、做工精美的太师椅，坐南朝北，静静地安放在这里，而那些占尽地利、巧夺天工的石屋村舍就像是一颗颗宝石、珍珠或是玛瑙、玳瑁之类，镶嵌在两侧的扶手和后面的靠背上，使这把老旧古朴的太师椅顿时增添了精致高贵的色彩。

这“太师椅”地貌，可不就是被人们津津乐道的风水宝地吗？

她虽在大山深处，但离喧嚣的城市不过数十里路程。春暖花开的季节自然最适宜出行，驱车沿蜿蜒起伏的山路往深山驶去。山重水复之际，你会发现一座石牌坊，上刻“牛记庵村”四个古雅娟秀的楷书大字，用红色精心地描过。这就是你此行的目的地了。

下车，你定会不由自主地深吸一口气，那伴着花香草甜的山野气息会灌满你的全身，你立即会觉得心旷神怡，那是这里丰富的负氧离子对你产生的奇妙作用。这种被称作“空气维生素”的东西，在城市里是要靠机器才能制造出来，而在这里，它是大自然最丰富、最无私的馈赠。此刻，你正处在那枚“翡翠扳指”的缺口或“太师椅”的前沿，脚下是碧波荡漾的饮牛湖，眼前是慈相庄严的汉白玉观音雕像，再往远处可见在春阳下红得耀眼的牛心石，石下便有一处泉眼，被称作“神牛泉”。杜甫有句云：“侵陵雪色还萱草，漏泄春光有柳条。”其实，在牛记庵，第一个泄露春的消息的，并不是柳条，而是神牛泉。

严冬方尽，余寒犹厉。山脚墙根仍覆盖着冰雪，神牛泉也在冰瀑下包裹着。但，如果你仔细观察，会发现这冰瀑已不似冬天那样坚硬严实，而是变得温润柔软起来，正有泉水慢慢滴下来，滴到下面的小潭里，叮咚有声。继而孙家大院暗道里的泉水也开始朗润起来，溶窟顶上的冰瀑也开始朗润起来，叮咚、叮咚的细响密集起来、连贯起来，渐渐汇成淙淙的细流，快活地淌下来。可巧，英文中“spring”既是泉水也是春天，看来老外也懂这个道理。

泉水带着春天，拽着冬的尾巴，在冰雪背后躲闪着，悄悄地来了。

再看，饮牛湖畔的垂柳先是泛上了鹅黄，像是罩上一团黄色的雾霭，这就是烟柳了。几乎与此同时，山腰上的迎春花也星星点点地开放，几天之后便是一蓬一蓬、一片一片亮亮的黄，与山脚的残雪辉映着，争夺春天的地盘。

这时候，通常会有小雨，也许会一连下上好几天。春雨贵如油。这干渴的山林，正需要春雨的滋润。山脚下、山隙间、台阶旁，似乎一下子就覆盖了成片、成片的绿意。伴着和煦的阳光，一阵东南风从牛记庵的头顶上吹过来，杏树、梨树、桃树、樱桃树像是得了号令，竞相开出绚烂的花来。“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香椿、核桃也不甘落后，争着发出紫红或翠绿的嫩芽儿。

蜂乱蝶舞，牛记庵的春热闹起来了。

接着，山楂、枣树、五角枫、构树、黄栌才着上新绿，直到这山嵧里溢满了槐花的清香、山间又像下了一场大雪，这牛记庵的春才深了。

如果你厌恶农残、化肥或防不胜防的各种激素、添加剂，或者吃厌了大鱼大肉、玉盘珍馐，希望换一换口味，那么牛记庵遍山的野菜会满足你回归自然的需求。当然，为此你要付出劳动，需要在树底下、草丛间仔细寻找，苦菜、荠菜、茵陈，东一棵，西一片，到处都是。

如果你是艰苦岁月过来的人，这些能吃的野菜，是再熟悉不过了。当久未接触泥土的双手沾满了翠绿的或粘粘的、发黑的野菜汁液，你是否会回忆起那缺衣少食的年代，是否会回忆起美好的童年？

如果是80后、90后的年轻人，或是十来岁的儿童，则需要长辈的指点，才能识别它们。长辈会告诉你，能吃的野菜除了苦菜、荠菜之外，还有许多，如茵陈又叫白蒿，铁苋菜又叫老牛涎涎，马齿苋又叫马扎菜，反枝苋又叫人青菜，猪毛菜则叫蓬毛尾（yi）或蓬子菜。你可能很快就能记住这些奇怪的名字，但这些野菜寄托了长辈多么厚重的情感，你却无从一下子知晓。抬眼看，树上也有，花椒芽、山楂芽、香椿芽都可以成为你餐桌上的美味，还有槐花。当然，桃花、杏花、梨花也都是可以吃的。

野菜的烹饪极为简单，开水一焯就可以凉拌，也可清炒，或和上面煎成菜饼。荠菜、猪毛菜是水饺的理想馅料。香椿炒鸡蛋是人见人爱的美味。苦菜则可直接蘸酱食之，苦中带甜，使你欲罢不能。这些野菜大都拥有治疗城市富贵病的功效，因此越来越被人们所青睐。但最好不要与肉食荤物一同制作，以免遮盖了这山野间的清气。

细雨斜风作晓寒，淡烟疏柳媚晴滩。入淮清洛渐漫漫。雪沫乳花浮午盏，蓼茸蒿笋试春盘。人间有味是清欢。

——宋·苏轼《浣溪沙从泗州刘倩叔游南山》

当这些“蓼茸蒿笋”“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时，你是否体味到了人间清欢？还是勾起了你深沉的乡愁？

春天的节日很多，但有一个节日是要在牛记庵过的，那就是农历三月初三的“上巳节”。

上巳节源自遥远的周朝(公元前1046年至公元前249年)，在春季的三月初三上巳日，行祓禊之礼，称为“修禊”。一般选在临水之处，“漱清源以涤秽”，即通过洗涤清除身上污秽，而后把酒洒在水中，再用兰草蘸酒水洒在身上，借以驱邪祈福。

东晋永和九年（公元353年）的三月初三，大书法家、右将军王羲之与谢安、王献之等42名文人名士在绍兴会稽山阴的兰亭雅集，发明了“曲水流觞、饮酒赋诗”的风雅玩法，并写下了被称作天下第一行书的《兰亭集序》，成就千古佳话。对这种上巳雅集，历朝历代皆有效法，近年来南北书坛此风尤盛。

“饮酒赋诗”可能不必太计较地点，但“曲水流觞”却须有一条“曲水”才得以实现。

牛记庵正有这样一条曲水。牛角溶窟上有飞瀑，下注成潭，潭满则溢，溢而成溪，越过鹊桥，淙淙潺潺，蜿蜒曲折，流入饮牛湖中，这就是放牛溪。溪长虽不过百米，但足以供十数位文人墨客列坐两岸，搞一场“曲水流觞、饮酒赋诗”雅集了。

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王羲之《兰亭集序》

王羲之先生在《兰亭集序》中所描绘的情境，在牛记庵完全可以再现。

这酒觞需要特制，斟上美酒能够漂浮水面、顺流而下、不致倾覆才可。根据游戏规则，这酒觞流经谁面前若停滞不前，谁就得取觞痛痛快快地一饮而尽，然后即席赋诗。若才思不敏，不能立即赋出诗来，那就要被罚酒三杯。

当然，在这春和景明的大好春光里，人人都会精神勃发，又有这琼浆美酒助着诗兴，定会文思泉涌、口吐莲花，吟诵出好诗佳句来。而后趁着酒兴，再到王家奇宅的“牛记庵书院”里，挥毫泼墨，把自己的诗篇记录下来，成为赏心悦目的书法作品。说不定，有哪一位大家，既通书法又善词章，也在“微醉之中，振笔直遂”，写下一篇《牛记庵集序》，而流传千古，也未可知呢。

一年之计在于春。牛记庵经历400年的风雨沧桑，沉淀了历史的厚重，又经历20年的“废村”阵痛，积聚了“凤凰涅槃”的强大力量。在这大好春光里，牛记庵正焕发出勃勃生机，展现出别样风采。

作者：杨传勇，山东博兴县人，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滨州市诗词学会理事，淄博诗词学会会员。散文、诗词等作品散见于军、内外报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