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变“美”的女孩们
起床，穿衣。刷牙、洗脸完毕，坐在镜子前，一场耗时的运动才刚刚开始。
首先是水乳，在面部轻轻拍打，防止水分流失；紧接着，涂上隔离和防晒，用手指轻轻匀开，等待成膜；之后，在必要处盖上一两点遮瑕，并挤出硬币大小的粉底液在手心，取出化妆棉，小心地沾在面部、摊开；再之后，眉笔、眼影、睫毛膏、隐形眼镜；腮红、唇膏、口红，整齐排列，逐一上阵。
许多女孩的一天是需要用这样繁琐的步骤开启的。耗时从十五分钟到两小时不等，网路上流传着“女生出门要多久”之类的段子，都是从真实经历而来。
说“变美”是我们时代最热的议题也不为过。仿佛一夜之间，每个女孩都开始对口红色号、粉底品牌和高光质地如数家珍。这种趋势并非幻觉，数据显示，到2018年，中国彩妆市场规模约占全球彩妆市场规模的50%，增速迅猛。
这种趋势里，不化妆的女孩们显得格格不入。
郑依今年读研究生二年级。直到两个月前，她都从未化过妆。
在她的印象里，“化妆”不是一个非常必要的存在。中学时代，所有人都灌输“朴素为美”的观念。学校、老师厌恶任何形式的自我包装，包括母亲，这个在女孩变美过程中至关重要的角色，也并没有化妆的习惯。
因此，不化妆，对于她来说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到了大学，她的皮肤开始冒痘。为了保护皮肤，她只涂护肤品，不碰任何美妆产品。就这样，晃晃悠悠上了研究生，突然有些东西产生了变化。
大四毕业的时候，一向对化妆无感的母亲突然开始督促她：化妆是对别人的尊重。“你看你同学XX，之前也不化妆，现在工作了都开始化妆了，你也要开始学了。”
化妆，似乎慢慢变成了步入成人世界的一个门槛。而你的妆容，则是你进入成熟世界的通行证。为了适应人际交往所进行的化妆，是为了表现对于对方的重视。
妆容作为仪表的一部分，其背后所代表的是社会所共同认可的规训，作为初入职场的新人，为适应这些规则，有时不得不被动地进行化妆实践，才能更好的融入理想中的成人世界。
毕业之后，郑依选择读研，因为学生身份“逃过一劫”，依然每天素面朝天。“如果我没起痘，我也不想化妆。这对皮肤就是一个负担。”郑依解释道。
但到了研二开始找实习时，郑依看着身边上班的同学，无不妆容精致，她不得不直面这个问题：是不是工作了就必须要化妆？多数答案是肯定的。
于是，她开始了艰难的学化妆之旅。
在郑依的印象里，化妆绝不简单。因此，在决定要开始学化妆的时候，她甚至找了短期的化妆小班，“上十天课的那种。”后来觉得太麻烦，索性作罢，从身边人的经验入手。
买化妆品成了一个大头。在咨询了身边几乎所有有化妆经验的朋友、并在网上看了不少美妆博主的视频之后，郑依迅速花上千元买了一些眉笔、卸妆水、口红等美妆产品。
这才刚刚开始。在挑选粉底液这件事上，郑依耗费的时间最多。由于粉底液比较贵，为了选中适合自己的产品，她前后去了四、五次丝芙兰，还要叫上不同的懂化妆的朋友，将专柜内的所有粉底液都试了一遍。
比“不停地试”更让郑依心累的，是面对柜姐。“非常讨厌去专柜店，柜姐看碟下菜，仿佛她们才是爷。”郑依有些愤愤不平。柜姐要么时时刻刻盯着自己，要么眼神中夹带着嫌弃，甚至会责备她“保湿没做好”“皮肤太干”“角质太厚”等等。因为自己皮肤太干，有时在试妆的时候就会起皮，郑依感到尴尬极了。
花高价买回粉底液之后，工具齐全，郑依终于要走上“化妆”的日常了。每天清晨，郑依要提前半个小时起床“折腾”自己的脸。虽然底妆准备妥当，但在涂口红、画眉毛等关键步骤上，郑依还是战战兢兢。每次试图画眉毛，都把握不好高低起伏，还容易画的又粗又直；修眉毛也难，“一不小心就剃秃了”。
“化妆真的会成为一种负担。”郑依很无奈。在她眼里，一旦开始就要在意别人的看法。尤其是有问题的肤质，一旦试过化底妆，再素颜将自己本来的面目“暴露”出来时就不习惯了。
“其实你涂了粉底也没有很好，但你在心理上会产生依赖。一旦决定以一种面目示人的时候，就需要维持下去，这种维持是很累的。”事情的性质发生了变化，好像没办法接纳本身的自己了。
“有些人说你不喜欢化妆就不要化嘛，哪有那么简单。”虽然心底里不喜欢，但郑依觉得，作为职场新人的自己别无选择，只能接受来自职场的“化妆是对别人的尊重”这一信条的规训。“如果有一天成为了高管，这些就不重要了。不想化就不化，不再需要取悦别人。”
25岁的孙童也不爱化妆。在魔都生活的她，不上班的日子，即便出门，也很少化妆。“反正也不见什么人，就想给皮肤放个假。”
她并非不在意外表。只是“不知道何时起有了一个观念，觉得清汤挂面是最好的状态，”孙童解释道，“没有任何雕饰的自然美，是最好的。”因此上大学以后的前两年，除了一只稍微带点颜色的canmake润唇膏，孙童没有买过任何美妆产品。
孙童真正开始对化妆有所了解是在大三。那段时间，另一个从不化妆的室友突然开始屯口红。那也是口红风潮突然兴起的时候。当“YSL”“纪梵希”这些从没听说过的名字频繁从室友口中冒出，孙童才知道，原来这些都是口红的牌子。
直到恋爱之后，孙童才开始尝试去化妆。“会有一种攀比心理。不自觉地和男朋友身边的女性对比，不想让自己看起来太普通。”孙童总结道。
有时候，在朋友圈看到别人发的自拍照，她一边觉得整天发自拍很无聊；一边又暗自不甘心，“她只是比我会化妆而已。”因为这种不甘心，不知不觉，她开始主动关注B站的美妆UP主进行学习了。
学习化妆也并不容易。由于每个人肤质、情况各不相同，UP主推荐的东西不能全盘接收——需要自己去专柜亲自挑选，再去尝试，总结是否适合自己——孙童觉得这个过程就像个灾难。
“太累了，每次看完美妆视频和长长的分析贴，我都有一种空虚感。”孙童说，“美妆门槛高，试错成本也高。花低价买一个凑合的，万一把皮肤弄坏了怎么办？”
然而，虽然不认可社会对于“化妆”这一理念的条条框框，但作为一名“社会人”，孙童还是选择了消极顺应——带妆上班。有一次，她忘记涂口红，领导真的像网上流传的段子那样，走过来问她：“你怎么脸色这么苍白？”
许是内心驱动力不足，孙童从开始接触化妆到现在已经有四年了，但她的化妆水平依然“小白”，只勉强应付上班。“我至今都不太会修眉、画眉，也没画过眼妆。对我来说，花半个小时化全妆，真的不如多睡一会。”
孙童高中的好朋友樱桃和她是两个极端。樱桃从大一开始学化妆，逐渐摘掉眼镜、变白、变瘦，加上完美的眼妆，和高中的她判若两人。樱桃见了孙童总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你怎么毫无长进？”相应的，樱桃的圈子里越来越多外表亮眼的女孩，在这方面，孙童感觉到两人的圈子交叉也越来越少。
不管承不承认，“会不会化妆”确实变成了女孩子们用来划分圈子的标准，也成为了被社会衡量“精不精致”的标准。
对于未来自己要不要继续学习化妆这一点，孙童很矛盾。一方面觉得没有意义，浪费时间；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被修饰的美貌变成了一种资源。
“尤其是当看着那些以前不如我的人，通过化妆变美获得了更多关注和资源，这种压力会让我对自己产生质疑，觉得要不然干脆也加入‘比美’大军好了？”
那一瞬间，她真的会产生消费的冲动。“因为真的没有人在乎你素颜什么样子。”
27岁的刘霖也对这种“看脸”的现象感到不安。起初工作时，她想等自己皮肤好一点以后再化，所以一直素面示人。直到近几年，她学会化妆后，才真切地意识到了别人对于自己外貌的关注。
“现在，以前的朋友见到我第一句话不是别的，而是：啊，你的痘痘没有了！”更夸张的是，还有人问：你是不是整容了？刘霖有点哭笑不得，“原来我当时那么不堪啊。”
从某种程度上说，来自同辈的压力也是刘霖开始化妆的原因。“女孩间一定会比较，同样年纪你化妆水平不行，会被嘲笑的。”她发现女孩子们越来越喜欢在社交媒体上展现自己了。“现在的这个社会风气就是这样，你不发就没有人看得到你。”
学会化妆也并不是快乐的开始。除了在“重要的场合”，她能不化妆就不化妆。但身边铺天盖地的美妆广告和周围朋友对化妆的疯狂追求，更让她感到迷惑：“现在的彩妆产品实在是太多了，我搞不懂。”
不同品牌的口红色号更是让她感到晕眩。每当一款新口红出现，稍作包装，就会成为爆款。“你去趟女生宿舍你会发现，大家基本都有同样的口红。”
好多都抢断货了——难道拥有口红就等于拥有了美貌吗？刘霖不理解。“我一支大牌口红都没有，觉得抢这些就是在交智商税。”后来她在网上看到分析，说大牌口红之所以能火，是因为现在的大多数女孩只能买得起大牌里的口红。
口红只是一个开端。每种化妆品背后，都有一个庞大的追捧群体。“现在社会太浮躁了。你穿戴的，都是自己身份的象征。你不买，你就不合群，没有话说。”
更矛盾的是，一方面年轻的女孩在高喊女权主义，不许别人物化女性；另一方面，美妆博主们还在积极地告诉女孩，你拥有了这些东西，你就能像我一样美丽——“其实不也是在物化女性吗？”
不止刘霖，孙童、郑依也表达过人们对美妆产品欲望过载的忧虑。孙童曾在微博上看到过一个话题叫#有些女生表面喜欢化妆#，里面很多人都在讲自己只是喜欢买买买，真正买到以后却不一定用。“但大家竟然都用了一种戏谑、甚至有些骄傲的口吻讲这件事，没觉得哪里不对。”
当对“购买”本身的执拗和满足感已经超过了“变美”本身所带来的，“买化妆品”的行为反而变成了一种目的。“有多少是真正需要的呢？”孙童说。
而郑依自从去医院看过皮肤，就不再相信化妆品宣传祛痘印、消除皱纹这样的功能了。“与其用大牌化妆品给自己制造心理安慰，真是不如去做一次医美来得实在。”
然而，当“看脸”成为一种强大的主流趋势、甚至变成某种社会钳制时，这些在自我主体与现实境遇的撕扯中踌躇着、反思着的女孩子们的声音越来越小，她们的这些反思也在“买买买”的口号中被淹没的无影无踪。
在消费社会里，我们的外表，我们的身体，已经完全被打造成了一种竞争性的消费品。人们不断向上施加意义，但就是不允许身体做回它自己。
你是否能坦然的呈现自己的本来面目？这成了一个严肃的问题。
孙童有时会回过头去看自己上大学时的照片，心里会诧异：“我当时这么黑吗？眉毛也好乱啊。”但随之她开始警惕起来，这不就是自己被“美”的标准所绑架的表现吗？为什么以前不觉得呢？
她反而有些怀念当时：“那时可没有那么多外貌上的规训，自由生长，也不比较。谈恋爱也好，交朋友也好，别人看到的只有你的内心，很单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