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第十三章——回到黄竹村
梦亚和大哥一起回到梅县。黄竹是紧临县城的一个村庄，也是县城的自然郊区。与县城就隔着一条梅河，在村子里可以看到河对岸的高楼，在县城这边可以看到乡村的平房和河岸边红红白白的梅子花、梨子花。过去从村子到县城需要摆渡，县城里的年轻人渡船到黄竹，在河边搭个帐篷，过一个乡村周末。前些年建了南大桥，汽车可以一直开进村里，渐渐地，摆渡没有了，黄竹盖起了许多楼房，有工厂还有一些写字楼，黄竹成了县城的延伸，却少了原来的宁静和乡土气息。从火车站到黄竹村走路还不要半小时，摩托车十分钟不到。大哥没有打摩的的意思，下了火车他们径直往黄竹村的方向走去。他们俩一路上沉默寡言，大哥一向话不多，与梦亚在一起时都是听妹妹滔滔不绝的话，如果梦亚不说话，他们之间就很难产生话题。此行梦亚似乎判若两人，她默默地走在大哥的身边，心里只惦念着妈妈。近一年的时间经历了太多的事，她的脑子就像塞满的橱柜，塞得太满了，想找个东西都难，甚至只要打开橱门，里边的东西都会哗啦啦地散落一地。出家的事，妈妈早晚会知道的，该怎么说呢？妈妈病了，现在怎样呢？她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
大哥不紧不慢地走着，竟与梦亚拉开了十来步的距离。梦亚在桥上停下，一边望着前面村庄那片粉色的梅子花，一边等大哥。大哥走到梦亚身边也停了下来，突然说：“小亚，大哥对你说了假话。”
梦亚没听明白，奇怪地问：“什么假话？”
大哥显出愧疚的表情，“妈妈没有生病。我们想要你回来，所以商量了，骗你。”
“妈妈没病？”梦亚听了竟露出喜悦，“我真担心死了。没病呀！太好了！”
“你不怪我们？”
“当然要怪你们！怎么能够拿妈妈生病说事呢？妈妈好好的，你们怎么能够说妈妈生病呢？”梦亚嗔怪地说，她当然理解哥哥们的心情。
大哥听出梦亚没有生气，顿时如释重负，“真的，不该说妈妈生病。知道你最在意妈妈所以才这么说。怪我们笨，琢磨不出更好的，只想着这样说了你就会回来。”
回来也很好呀。梦亚发现自己心里其实是渴望回家。早就期盼着回家了，却不敢想回家的事，如今大哥把自己骗回家，却正合了她的心意，终于可以回家了。回家过年，多好呀！小龙有贺敏他们的帮助，果然有贵人帮助，能够上学读书，生活也安顿下来了，真是意想不到的事，盲人也可以上学读书！虽然小龙的眼睛没有办法治好，但能上学就不一样，有文化了今后能做的事就多了。小龙的问题解决了，卸下了心头的一块大石头。梦亚舒了口气。离开禅市时匆忙，也没跟师父说一声，这会儿人已经离兰若庵那么远了，心思也全都在俗事上。师父说的对，她尘缘未了呀。梦亚突然觉得，出家这件事在她心里已经发生了变化，这两天她都没有做功课，没有静修，甚至都没有想到兰若庵。当时出家只是无奈，因为没有路可走了。现在呢？她感觉大脑这扇门刚打开，里边的东西就稀里哗啦地散落下来。算了，还是关上门吧，不想它了。她问大哥：“小哥、二哥、三哥都会回来吗？”
大哥说：“是呀。他们知道我们今天到，这会儿应当都在家里了。今天正好过小年哩。”
还没走进门，就闻到油炸糖枣的香味。梦亚快步冲进家门，深深吸了口气，不由地说：“好香啊！”她最喜欢妈妈的糖枣了。
大厅里，一张大桌子上摆满了食品，一大盆一大盆的鸡鸭猪牛肉垒得高高的，簸箕里圆蓬蓬黄橙橙的糖枣，还有一堆的糖果、饼干，屋里洋溢着浓浓的春节气氛。锅里还在炸糖枣，妈妈率领着嫂嫂们都在厨房里忙活着。梦亚虽然已经知道妈妈没病，但这时看到妈妈果然没病，并且精气神好，由衷地欢喜，一下子扑向妈妈，从背后搂住妈妈的腰，撒娇地说：“我好想你呀！”
“回来啦！”妈妈转身端详着梦亚：一路走来，脸色红扑扑的，枣红色的羽绒服衬着煞是好看，原本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笑了，用一只青筋浮现的手抚摸梦亚的脸。“回来了就好！”她意识到女儿戴着假发，想到假发掩盖的下面是个光头，眼泪便不由地流出来，又不想让女儿察觉，一边拉起衣襟去擦眼睛，一边掩饰地说：“看我高兴的。”
梦亚看出妈妈已经知道了她出家的事，妈妈难过让她心里愧疚。其实这样更好，早晚总是要知道的。由她说反而难说出口，说的当下大家又都会感到尴尬。现在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就不需要再作解释了。大哥考虑事情就比她周全。她看向大哥，对他表示感激地笑笑。大哥正看着她，满脸的喜悦。
哥哥嫂嫂侄子侄女们都聚拢过来，互相问候，热热闹闹。二嫂对妈妈说：“看你高兴得！小亚回来了，全家都到齐了。”
大侄子说：“我们可以放鞭炮了吗？”
妈妈笑了，“去吧！你带弟弟妹妹们去。放了炮就回来，马上开饭了！”
小侄女拉着梦亚说：“小姑姑一起去。”
梦亚抱起小侄女，开心地说：“一起去。我们放炮喽。”孩子们簇拥着到院子里放鞭炮。
一年一度，外出的游子全都回来了。有才新婚，携妻子回来并逐家地拜年，每天微醺。拜年、喝酒，这是过年的主要内容。莉雅已经有了身孕，挺着大肚子，他们很快就有孩子了。午后，梦亚送他们出来。有才对莉雅说：“这些天一直忙着拜年，你也累了，先回去休息吧。我梦亚再走走，天天大鱼大肉，得消化消化。”
莉雅笑着说：“好的，我先回去了。你们也很久不见，好好聊聊。梦亚，有空到我那儿坐坐。”
“好好休息！过两天我去看你。”
“一定来哟！”
梦亚望着远去的莉雅的背影，心里好生羡慕。莉雅是个好妻子，也会是个好母亲。梦亚想。有才很快就要当爸爸了，仕途应当也很顺利，应当正按他所期望的方向发展。生活原本就应当是这样吧，可这样平常的生活竟离自己那么远了，是她，脱离了正常的生活轨道，不知将去向何方，未来是那么模糊不清，确实，她看不到前景，像在一片浓雾中。能够像莉雅这样该多好呀，莉雅真是幸福！梦亚心里不由地赞叹。
“你都好吗？”他们几乎是不约而同地问。
梦亚笑了。他们相视一笑。
他们俩沿着河边散步。午后的阳光穿透粉色的梅子花，散发着清香。一阵风吹过，落英缤纷。
“人生究竟是为什么？这一年的时间，经历了许多事，像度过了一生一世那样漫长。”梦亚从小龙家开始讲起，离开上海后不得不开始卖唱，一路流浪到禅市，而后迫于无奈出家兰若庵。只有在有才面前，她才能这么放松地讲述。“许多事都是料想不到的，不到发生的时候，你根本不会想到会是怎样，而到了事情发生的那个当下，你又几乎没有选择，总感觉被一种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你只能这样做了。”梦亚感到惊奇，她竟然平静地叙述那些曾经令她痛不欲生的往事，似乎这些过往的事情并不是发生在她身上，她只是在讲述某个人的某个故事。她讲述小龙家里的人、像神仙一样的范爷爷、擦皮鞋的陶德、记者博超、报社的贺敏老师、兰若庵的师父，“他们都是很好的人。经历的这些事，不是不好，也不是好，说不清楚。我只是不知道事情怎么会成了这样呢。”
“这段经历，无论当时你是怎么感受的，它们都丰富了你的人生。看似没有选择，其实已经是你的选择，因为这样的经历只能是你的，不会是我的，不会是你哥哥的，不会是莉雅的，不会是其他任何人的。有一些人非常明确自己的选择，他们有理想有信念有使命，一旦选择便不畏艰险，全力以赴，即便是抛头颅洒热血也在所不惜。这些人是时代的先驱，每个时代都会有，他们是伟人。多数人一开始并不那么明确自己的选择，只是受环境和内心的驱使，有的丰富有的平淡，有的坎坷有的平凡。人，大多数都有避开坎坷的本能，所以就选择了平凡和平淡，就像我这样的人，主动避开跌宕起伏，庸俗也罢，平常也罢，一生，睁眼闭眼就过去了，回想起来都不记得发生过什么有意思的事，没有故事可以叙述。人生如我这样，过着普普通通的生活，最大的意义不过是为人类生命的延续做一点贡献。也有些人不甘于平凡，便难免要经历坎坷，却也丰富了生活，这是需要非凡的勇气，但所呈现的必将是不平常的甚至是精彩的人生。你是这样的人。我对你除了惦念、担忧、心疼，还有敬慕和欣赏。”
“看你还说什么敬慕和欣赏，安慰我呀。我也不想要坎坷，我也想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可我现在陷入一片浓雾中，正迷了途，不知该怎样是好呢。”
“这一段所经历的，不论坎坷或平凡，都已经过去了。你不一定还要再继续出家，对吧。家里人一定希望你嫁个人，其实也不错，你说呢？”
“说嫁人就能嫁人？我也想嫁个人安顿下来，可我还光着头呢。”
“头发几个月就能长出来了，不用担心。如果你愿意，我正想给你介绍一个。我高中同学唐大山，人很好，从小就特别孝顺，他家里就他和他妈妈，爸爸很早就去世了，在县工商局工作。这次春节回来我还去了他家，他妈妈就让我给他物色个对象，说他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连个对象也谈不上。我当时就想到你了，觉得你们会是很般配的一对。跟他们说了你的情况，他们听了都很喜欢。他妈妈退休了，原来在百货商店工作。”
“听着条件蛮好的，怎么就没有处到对象？”
“结婚是个缘分。他妈妈说也处过几个，却都没成。他有个缺点，比较闷，话少。去他家里，多数也都是听他妈妈说。”
“话少倒是无妨。”
“过几天让他来村里，你们见个面。这么近，过来很方便的。他妈妈可急着抱孙子呢。”
“你觉得合适就听你的安排。”
第二天梦亚过来看莉雅，带来她钩织的两套宝宝衫，一套米黄色，一套果绿色。莉雅看着爱不释手，特别是两双小鞋子，米色的是小老虎，绿色的是青蛙，活灵活现的，煞是可爱。“你的手太巧了，这么能干，我太喜欢了。”
“你喜欢呀我再给你织。”
“是不是很费功夫呀。”
“不会的，这么小的东西，织起来非常快。这两套都是我昨天晚上钩织出来的。”
“哇，你太厉害了！我还以为得有十天半个月呢。有才就一直夸你，果然能干。我可笨极了，什么手工都不会。”
“你能读书呀，这可比我强百倍。”
“我那根本不能叫会读书，只是条件比你好。有才说你书读得可好了，因为你妈妈病了才误了学。”
“有才怎么什么都说呀！”梦亚恨恨地瞪了有才一眼，他正乐呵呵地坐在一旁看着她俩亲密地说话。
“他呀，满心里都是你。不过，我申明我不嫉妒哦，我也好喜欢你呀！”莉雅手里抱着衣服，一双眼瞧着梦亚，真诚，单纯，充满喜悦。
“好热闹呀！嫂子喜欢谁呀？”唐大山跨进门来。“你们大门敞开着，我敲了二下也没人听见，就自己进来了。”
“好快呀。我还以为你明天才会来呢。坐下坐下，喝口茶。”有才见是大山，起身招呼，对梦亚介绍说，“这是唐大山。”
“老同学召唤，能不积极吗？”大山看莉雅手里精巧的小衣服，“嫂子真是好手艺，这么漂亮！瞧着让人好生喜欢。有才，你这小子可真有福气！”
“我哪里有这么能干。是梦亚为小宝宝织的。”莉雅指了指梦亚，向大山展示手里的宝宝衫。
“太精美了！”大山欣赏着赞叹不已，他用两个手指从莉雅手里取过小虎鞋放在掌上，两眼发亮。他转向梦亚，“梦亚姑娘，”他屁股离开椅子，身体向梦亚前倾，表示问候。“刚才不认识，进门不敢冒然打招呼。失礼了。”
梦亚被说的不好意思，觉得脸上发烧。她也学着大山微微倾身还礼，“你好！”
“梦亚姑娘好手艺呀！”他眼睛依然没有离开梦亚，“藏在深闺人不识！有才可真不够朋友，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了，你怎么都没告诉我，黄竹还有这么美丽的凤凰。果然是那里有翠竹，那里就会有凤凰。竹茂盛则凤凰至啊。”
“你酸不酸！我牙都让你给酸掉了！”有才夸张地捂着牙齿，见他们自己说上话了，便悄悄拉上莉雅走出屋子。
“我是发自内心的赞叹。”大山给梦亚杯里添了茶，“梦亚姑娘相信吗，我完全是真心真意，没有半点虚言。”说着将右手按在心口上。
梦亚笑而不答。
“我没什么本事，也没什么追求，不像有才那么有抱负，也没什么爱好，平时就喜欢读几首古诗消遣。'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屈原的《离骚》，我全部能背下来。你喜欢吗，经典之作啊！”说着径自背诵起《离骚》。他看到梦亚眼睛里流露出惊讶的神情，益发得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