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平思微：秋日·水道·鱼情

秋日·水道·鱼情

作者：七平思微

大自然的感知能力很多时候是超乎人类想象的。我从来没意识到，河边的小白杨对季节的变化有这般敏感。

立秋不久，天气还是这般炎热，季节的划分也还没有逃出二十四只秋老虎的肆虐，白杨林里的小白杨就感知了秋天的到来。当我像往常一样来到河边钓鱼时，猛然间发现，一直枝叶浓绿的白杨树们，竟然就上下两层，泾渭分明了：树冠的叶子还是密密层层，浓绿如常，还徜徉在盛夏的生机勃发里。树冠以下，直至树干，则已是黄绿掺半——绿的徐娘已老，躲在枝干间犹抱琵琶半遮面；黄的风吹叶落，飘飘悠悠赶赴秋姑娘的约会去了。再看河里的水，粼粼地泛着波光，似乎也褪去了盛夏的凉爽，平添了秋日的清冷。让人不由感叹：“落叶知秋至，流水懂进退呀！”

作为一个环保义务监督员，我具有落叶的敏感，但似乎少了流水的慧达。

去年春天，趁着桃花汛的捕鱼好时机，我来到退休以来经常盘桓的一带河岸，想着弄几条鱼儿回去给属猫的老伴解馋。

连日大雨，河水猛涨，它们裹挟着沿岸的落叶泥沙奔流向前，水色浑浊暗沉。豆大的雨点还在啪啪地打下来，激荡的河面旋起一个个水涡。我知道，春天的大雨不会像牛毛细雨那般缠绵，这样的雨点是不会下很久的。沿着河岸，我像往常一样走走看看，钓鱼是我的副业，察看水情才是我每天行走在此的主要目的。

不久，雨停了。河里水流更加湍急，浊浪翻滚，此时不是钓鱼的好时机。

我顺流而下，来到那条汇流入河的小溪，发现有不少小鲫鱼正逆流而上，赶紧放下钓竿，拿着捞网蹲在溪边静候。很快，五六条小鲫鱼就成了网中俘虏，我开心地提起捞网，伸手去捉，它们竟然乖乖束手就擒，丝毫未见挣扎。

我觉得有些诧异。仔细看看溪水，雨后的浑浊之中多了几丝暗黑，尤其是靠左岸边的水，暗黑的丝线颜色更深，线条更长更粗。耸耸鼻子，雨后的泥土气息里有一丝隐隐的臭味。

顺着小溪而上，水越发幽暗，气味也越来越浓。在小溪上游的两三公里处，左岸的一堆干树枝下，我发现了一个暗管，一股乌黑的臭气熏天的水汩汩地冒着，流入小溪。溪边的水草丛中，几条小鱼翻着白。一条鲶鱼在旁边的砂砾上扑腾，嘴巴张得大大的。不远处，是一家正在生产的工厂

我的脑门涌起一股热血，头有些眩晕，双手颤抖着摸出手机，拨打环保局的电话。该死的手指总不听使唤，拨了好几次，总算拨通了。

“嘟、嘟、嘟……”快接呀，快接呀！我的心脏快跳出来了。

“喂，哪里？”总算有人接电话了。

我局促不安地走着，等着。时间像驮着巨石的蜗牛，凝重迟缓；污水像一条吐着信子的黑蛇，急速游走。

半个小时后，环保局的车子到了。一行人拍照、取证、知会相关人员，然后一起驱车进厂。

我没有进去，回到大河边，把水桶里的鱼儿倒进河里。它们摇摇尾巴，懒懒地游开了。

听说后来该厂负责人被拘留，罚款，工厂停业整顿。这是他们第二次遭人举报。

也不知哪堵墙漏风了。一个月后的清晨，我打开家门去晨练，发现门口有个黑色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竟装着七八只死老鼠。我心中凛然，明白是怎么一回事，悄悄地挖个坑把它们埋了。

这件事我一直把老伴蒙在鼓里，怕她知道了又要对我进行枕边轰炸。

前年冬天，我举报了一家麻辣烫餐馆往河里倾倒生活污水。环保局根据《环境卫生管理条例》对餐馆实行行政罚款，并责令老板清理河岸，沿河打捞他们倾倒的垃圾、油污。

两天后，老伴跳广场舞时，被人偷走了常拎的小包。幸亏里面只有一部老人机，一串钥匙，几十块钱，只是我们换锁又花掉了一百来块。不出十天，我钓鱼时放在河岸的摩托车前后胎俱刺爆，车座被割得支离破碎。

老伴前怕狼，后怕虎，还担心我因此送命，一天到晚念念叨叨，不准我再管闲事。说我吃饱了撑的，领着几千元退休工资，会会友，下下棋，或跟着她去跳跳广场舞，多好！偏偏要去瞎折腾，风吹雨打日晒不说，还害她跟着一起担惊受怕。

数落我没退休时就是一只蚂蚁，一只小心翼翼的蚂蚁，教着学生，还害怕家长。因为学生不做作业，我中午留下他来补做，陪着学生一起不吃中饭。孩子奶奶跑到学校撒泼打滚骂大街，说我害他孙子营养不全，发育不良，要我陪一千块钱营养费。他爷爷闹到教育局，不依不饶，营养费不能少，还加他们老俩口的误工费二百五。领导出于息事宁人，出于关心留守儿童，义正言辞地批评我，教育我。我申诉的声音比蚂蚁还小。结果是，一千二百五，我一分不少出给学生，还外加赔礼道歉。

老伴说，人家吃一堑，长一智，你是越吃亏越糊涂。现在老了老了还自讨苦吃，去干这种无报酬吃力不讨好遭人骂招人恨的事，是不是哪根神经搭错了？

我也不知自己哪根神经搭错了。退休回家，想着今后就这么混吃混喝等死，我就莫名的恐慌，我就想出去走走，出去看看。

这样我就来到了田野，来到了河边。我看见奔流不息的河水，带着泥沙，裹着杂物，义无反顾地向前，向前；我看见一望无际的田野，孕育着庄稼，滋养着杂草，欣欣向荣地生长，生长；我看见广阔深邃的天空，飘荡着白云，飞翔着鸟儿……我觉得再也离不开她们了，就像当初离不开课堂一样。

我以前是怕家长。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前些年，农民进城的大潮一浪赶一浪，学校跟着爆棚，一个班七八十个学生是常有的事。超级大班额的教学，各种矛盾磨蚀了教师的耐性，体罚学生时有发生，教师与家长关系微妙。一个学生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叔叔阿姨，七大姑八大姨的，你说牵扯多少人，总有那么几个不了解教育的，溺爱孩子的，胡搅蛮缠的，动不动爱告状的。作为一个老师，我能咋滴？怕归怕，该管还得管。几十年如履薄冰，不也走过来了。

我总觉得，孩子们是一条条的鱼儿，老师是小溪，是江，是河，是湖，是海。既然身为水，当然得有水的柔软与坚强、沉静与奔腾、包容与荡涤、变化与坚守……

现在好了，城里又建了几所新学校，班级人数逐渐减少，比以前遇到“难剃头的主”概率低多了。今年，有关部门还出台了依法打击校闹行为的法律法规，就像禁止医闹一样，校园的环境必将会越来越干净、纯粹。教师们终有一日，可以守着校园的一方净土，安安静静地教书育人、传道解惑。我虽然退休了，沐浴不到这样的春风了，但我也有春天，我的春天在河边，在田野。

老伴说，我的人生走到了秋天，还折腾。霜叶还有红于二月花的时候呢，人类灵魂的工程师，就是得常扫尘埃，让这个世界洁净些、长久些。再说，丈夫丈夫，一丈之内才是夫，老伴的话家里必须听，家外可以不听。身为工人的老伴终归说不过曾为教师的我。既然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更有理，那老伴就只能保持沉默了。

我申请当环保义务监督员，其实也还有我的私心。

几年前，县城的自来水被污染，盛到盆里的水像浑浊的尿液，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房间，让人误以为走进了下水道。人们不敢饮用自来水，大街小巷的桶装水一夜之间抢购一空。有个别麻痹大意的老人喝过自来水之后，马上身体不适，甚至洗澡后皮肤瘙痒红肿。

据说这么严重的污染，是临县的工业园区多家电瓶厂排放污水所致。县里说，已派人协调，目前无果。

群情激愤，很多人自发地组织起来，聚集到县政府门口请愿。县里成立相关工作小组，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污染暂时得到了遏制。但每隔一段时间，尤其是大雨过后，居民们总会发现水质再次变坏。

女儿放假回家，给我看她微信朋友圈疯传的一幅漫画:一群头戴博士帽的青年学子聚会，每人手举一杯黄黄的自来水，愁眉苦脸地说：“感情深，就请干了这杯家乡的水！”

女儿说，她本来打算大学毕业以后回来发展的，现在不敢了。老伴说：“不回就不回，这犄角旮旯之地有什么好的？大地方多好，海阔天空任鸟飞。”

我默然无语，但心里说，叶落还要归根呢，儿不嫌母丑，哪有嫌弃自己家乡的道理？落叶尚然化作春泥回报大地，我虽退休，但廉颇未老，建设一个天蓝、地绿、水清的美丽家乡，也可以尽一份力的。这样，我就义无反顾地当起了环保义务监督员。

孩子们又要开学了。

我像以前夹着教案进课堂一样，又扛着钓鱼竿，步行到了野外。

我喜欢闻大自然的气息，看水道的变化，察鱼儿的动态。行走在这里，我心里踏实。趁现在耳聪目明，还闻得出空气中的五味杂陈，听得懂流水的潺潺细语，看得明鱼儿的喜怒哀乐，我得多来走走。

我喜欢水，喜欢看水。水静，居低就洼，涵容内敛；水动，源源流淌，滋润万物。

我静静地走在河岸。河滩浅水处，清澈透明，水底的沙石清晰可数，鱼儿在水中穿梭着，间或有一两条跃出水面，水花与鳞片一起在阳光下闪耀，像跳动的音符。

一棵歪脖子大树伸向河面，树下阴凉幽深，正是钓鱼的好去处。我打开马凳，放好钓竿，静静地坐着，看着浮标随着水波轻轻地起伏。

太阳西斜，我正打算收工回家。忽然，我似乎闻到一丝淡淡的塑料臭味从南岸飘来，隐隐约约，若有若无。

放眼望去，河的南边是一片初秋的田野，柔波荡漾的稻田在微风中轻舞，在斜阳下欢笑。眼下，正值水稻抽穗灌浆期。再过些日子，经过几阵秋风的吹拂，几场秋雨的滋润，几天秋阳的沐浴，绿油油的稻穗就会像发育成熟的少女，变得澄黄丰满，腼腆低眉。

稻田的尽头，是一片大山。我知道，大山里曾经有个化工厂，没有排污设施，常常半夜偷排污水废气。夜深人静，排量控制，到天亮差不多散尽，一直未曾发觉。

今年端午节后，天气突然炎热。大胆的他们晚上不到十点，就把过节几天没有偷排的污水废气一次排出。恶臭熏得人无法安睡，不少人甚至出现呕吐、流鼻血的现象。我和几个义务环保监督员寻找污染源，来到他们厂，要求进厂看看，厂主竟放出恶狗咬人。后来群情激愤，再次请愿政府，终于勒令关闭了。

时隔半年，不会是他们又在生产吧？

我抬头看看东边的天空，湛蓝湛蓝的，明净，没有一丝杂质，像一块晶莹的巨大宝石；云朵雪白雪白的，白得纯净，像棉花糖，让人不由伸出舌头舔舔嘴，很想吃一口。一缕乌云缓缓地飘过，让我再次眺望远处的大山。

西边，太阳已隐去了半张脸，几缕破碎的云丝被烧得通红，稍厚的云层则像镶了一圈红边，在天空灼灼地灿烂着——不久，天就要黑了。

我又闻到了那缕恶心的臭味，这回真真切切的。定睛凝视远，似乎看到一缕黑烟漫过山头，飘过田野，慢慢地向我袭来。我毅然收起钓竿，过了河，走向茫茫的田野。

沉沉的暮色中，我行走在绿波里，感觉自己变成了一条喜欢追风，喜欢逐浪，喜欢追赶日月的小鱼。鱼儿离不开水，我们离不开大自然。为了不成为那些翻着白眼的小鱼，漂浮在赖以生存的水面；不成为那条张着大嘴的鲶鱼，痛苦地躺在荒凉的沙砾上等待死神的降临，我愿，我愿永远走在环保的征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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