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戏(三)
至于何班长同旮旯里庄子上的一个小寡妇的风流故事,更是无人不知晓。都说那小寡妇如何地迷上了何班长。只有神戏唱唱到旮旯里的那几日,那小寡妇水灵的脸蛋上才有了笑影子。看戏时,那小寡妇不看何班长的神戏,却专从后面看演神戏的何班长,看得痴痴的。传说那小寡妇不但送给何班长一只青玉镯子,还给何班长绣了一只牡丹的烟荷包。这便是神戏唱到那仡佬里时,何班长总要破裂加演两场戏的缘由。
这年,何班长的神戏班从蚂蚱镇的双碌碡出来,还没转出四十里,就节外生枝地出了一段故事。
那天,县文化馆的干事小王在半道是追住神戏班,满头的大汗,满脸的十万火急:
“我的妈!可算把你们截住了!”
何班长瞅着这个不知从哪方蹦出来的毛头后生,揣不透这“公家人”是哪路来的神仙。积多年的经验,何班长最怕和公家人打交道。他的原则是“能避就能避,能躲就躲;实在躲避不过,那只好人家说啥便是啥,万不可回嘴。
“这位 领导,”何班长想称呼同志二字,话到嘴边却改成了领导,“你有啥事?”
“是天大的事,事关咱国家的声誉!”那毛头 后生急火夸张地说,省上昨天半夜里打来个紧急电话,指名道姓要何家的神戏班进兰州城里去演戏。
这才怪了个怪!何班长心想,兰州城里的人把啥戏电影没看过?还能有人想起来要看这山客们看的牛皮影子?
“不是开玩笑的事,”小王说,“演给外国人看哩!”
“噢唷!”何班长这才真正愣住了,猛一下子还回不过神来,“就……单单地点下了何家班的神戏了?不去不行?”
“嗨,赶紧拾掇起来吧,车就在大路口上停着哩,这事可就耽搁不得!”
何喇叭美了:“走啊,咱班长,走球子!咱正好趁这机会浪一趟兰州城,吃一吃马回回家的清汤牛肉面去呀!”
粱迷糊子喃喃:“外国人?日他的……”
“罢罢罢,那就走他一遭儿,”何班长有些疑惑地嘟囔,”公家的事。”
一辆奶油色的小面包车果然在大路口等着。
在车上,何班长问小王,外国人咋知道有个何家班的神戏?小王说,那总是知道吧。何班长心想,那就奇了。小王说,这是为何家班的神戏扬名哩,实话说,连他也能跟上神戏班顺便浪一趟兰州,沾一沾光。说这话时,小王一直摆弄着挎在脖子上的一架方头方脑的照相机。他自从到文化馆,还没在省一级的报纸上发过一张新闻图片或是文化工作的通讯。这回无疑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何家班的神戏从老辈子上就没出过陇中的几百里黄土大山,如今却要唱到兰州城里去了!还是红火地演给外国人看?
何班长很快丢开了心里的疑惑,往开心处想了。想着想着,就禁不住在心里骂起了儿子:唉,屎蛋子你个驴日的忤逆不孝卖祖宗的货!你丢过咱祖传的神戏,到镇上演你那狗屁录像,说跳槽就跳了槽了,还想和你老子唱对台戏哩?哼……
奶油色的小面包车一路黄烟窜进了兰州城,径直开到城里最高级的一家宾馆。那门口把门的不是警察,却是两个戴着红帽子的人。小王跳下车给其中的一个说了几句什么,一摆手,小面包车呜噜地进去了。何家班的人马下了车,在宾馆的豪华门厅前呆头呆脑傻看四周的时候,小王已急匆匆从里面陪出一个人来,扬了个高声给何班长他们介绍说:”
这是文化厅的张厅长!”
何班长定睛一看,面前这人真是个大干部的摸样、大干部的气势。虽是五短的身材,却穿着高级毛料的西装,头发朝后梳拢着明光水滑,胖圆儿的一张脸红得像个西红柿。年岁看上去大致在六十出头。
“你们来得还算是及时嘛。”张厅长和何班长握了个软手说,“今天安排你们给好几个国家来的外国朋友演出一个专场。这可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演出要保证不出任何问题。现在是—-嗯,五点钟,离演出只剩两个半小时了。你们马上就准备,然后由小王领你们去吃饭……”
张厅长说话时,何班长只顾盯了他傻看。越看越觉面熟,可紧慢又想不起来。时间急迫,小王马上领他们到宾馆的高级礼堂去装台做演出准备。
演神戏不比演大戏,其实没什么特别的准备头。将“亮子”竖起,把戏箱打开就是了。他们正摆设着,那张厅长不知从哪里转悠了一圈儿,大概着还不放心,又跟到小礼堂的台上来了,问何班长预备演哪一出戏。
何班长问:“依领导的意思哩!”
张厅长说:“要考虑到外国人的口胃,最好是演一出热闹的。”
何班长问:“啥叫热闹啥叫不热闹?”
“这个嘛……这个嘛……”
张厅长摸着刮得光光的浑圆下巴,在台上踱来踱去,显出一副周全考虑的样子。大概是跑动得腿脚乏累了,见台上没椅子,瞅中一只戏箱子便要一屁股坐在上面……
“呔!你给我起来!”何班长断喝一声,勃然变了脸色,惊得张厅长一跳。何班长白了眼珠道,“也不看个风水,这是能胡坐的地方么?”
张厅长这才知道犯了神戏行的大忌。脸上虽然很有些挂不住,但也不好跟何班长发火,只是样子悻悻地咽了口唾沫。至于戏目,终究也没想出该唱哪出,最终还是叫何班长自己决定。张厅长前脚一走,文化馆的小王就埋怨何班长不该在大领导面前那个声气地说话。何班长自不管闲,突然拍了三下脑门子,脱口喊出一声:
“……张大屁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