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模老刘
老刘,我舍友,这次出差我们一个宿舍。
老刘大头,一米八的大个。剃着一个平头,短发紧紧地贴在头上。脸色黝黑,嘴阔,两只眼睛大而圆,炯炯有神,乍看面相有些恶。
这让我常常想起张飞或李逵。看年纪,大约比我大两岁许。
初见老刘,以为这样的人不太好处。说话也粗声粗气,总是“他妈的”或“什么吊东西”,一听就是一个粗糙人。烟瘾大,一根接着一根。如果对什么不满意,就一顿牢骚或一顿“他妈的”。对什么满意或不能表达时就“我的个乖乖”。
一听,这就是典型的南京城里人的脾气,大萝卜一枚:傲气,牛逼,自以为是,还有点色厉内荏。他那富有弹性的翘起臀部,也说明了他作为老南京城里人的自傲。
几天下来,我总是有一句没有一句地与他搭讪。后来了解到,老刘其实比我小七岁,也许我心态好,才看走了眼,差点没有叫他大哥。
老刘兄弟三个,父母健在,都已经80多岁。自己儿子已经快30岁,没有对象,工作还不稳定。老刘也揪心,提起这些,老立马像蔫了的茄子,头耷拉下来,那双大眼睛就像没油的灯,灯泡尽管大,功率小,立马黯淡下来。头歪在一边,目光无神地望着窗外,猛地吸烟。
我劝道:“孩子的事,他自有办法,他们年轻,思想活泛,知识丰富。真正要命的是父母,年纪大了,倒要我们费心的啦。”
他赶紧正起身子,说,“怎么不是呢:父母年纪大咯,两个兄弟你妈才成家不久,他们孩子还小,指望不上。我又是老大,我家孩子还没有一个稳定的工作,对象还不知道在那块,你说说,啊是的。”那简直像天下所有的痛苦全部漏到他头上一样,俨然一个苦逼。
我说:“儿孙自有儿孙福,你当年不也没有指望父母吗,现在不也风生水起吗?”
他立即来了精神,说:“那是,我当年16岁就到工厂上班,无论在哪个岗位,我都是一把好手,没有哪个领导不夸我的。工资尽管不高,可从来没有给父母丢过脸的哎,啊是的。”
我说:“老刘,看得出来,你是一个上进心很强的人。工作你肯定是一个认真负责的人。”
他立马像弹簧一样弹起来,挺起一直弓在沙发里的胸说:“我工作从来不马虎,你妈,谁要是把工作搞砸了,吊呢,我对他妈的不客气,兄弟归兄弟,工作归工作。后来领导把我调到苏北一个分厂负责,我家儿子还小,父母已经退休,身体也不太好。咨询我爱人,她说你自己看,父母说你想去就去。我想,谁不想上进呢,人总要个脸啊,你说啊是的。家里有困难,爱人克服点,格是的。我心一横,去吧,你妈的,一干又是十多年。天天守在个吊车间,每天在个车间,鬼倒头第一线又得天天弯着腰,搞得现在腰直起来都困难。”他拎起T恤,露出腰,果然一根宽宽的咖啡色护腰带护在腰上。
想到我的几个学生在国企,后来因为跳槽到私营企业都发财了,于是就提醒他。我试探地说:“不想办法跳槽吗,有这么好的技术和管理经验,你到哪里都是香饽饽。”
他又盯着烟缸里冒着青烟的烟蒂,长叹一声说:“哎,你妈,跳什么跳呢。”
他又点上一支烟,望着窗外,缓缓地吐出一口。那烟笼罩在他头顶,慢慢地飘散。“现在企业效益不好,只有几千元一个月。吊,老婆下岗,单位又假马二五把我放到这个地方负责,我总要负责到底吧,你妈,我虽是个粗人,吊呢,人总要懂得感恩的吧,你说啊是的。再说,好歹我是一个劳模,我怎么能对不起这个荣誉呢,啊是的。”
我没有料到老刘还是一个这么有情怀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我连忙说:“对对对。”
他将手里的烟在烟缸里点了点,弹掉烟灰。收回目光,盯着我,欲言又止,接着又吸了一口烟。低头看着正在冒着烟的手:“我这个吊年纪,又能到哪块去呢,我从事的这个技术,虽然不是什么吊高科技,一般企业还用不上,你说啊是的。”他自己也笑了,又吸烟。
“我最近也在考虑这个问题,企业可能马上面临裁员。年青人不仅上来了,科技也在日新月异,我们这些吊人肯定是第一批要被淘汰的对象。还不如自觉地在组织提出来之前主动撤退哎,胳膊拧不过大腿,再说了,我这个劳模也不能白当,当,啊是的。”
我们两个都不说话,看着烟雾中的老刘隐隐约约,他像自言自语,又像说给我听。一个人从16岁就在车间上班,几十年在同一个单位干同一个工作,放弃照顾家庭机会,服从组织安排,熬到今天,真的不容易。
老刘说话也许有些粗糙,长相也有些不入眼,可他的行动说明了他是一个会感恩、懂真情,理解自己工作和单位,了解自己和组织的人。
再和他一起的时候,我觉得他变得可爱起来。在场合里,我发现老刘心很细,经常提醒我,不要忘记这个,不要忘记那个。他的行李箱,就像一个百宝箱,什么衣服架子、晒衣绳子、从布鞋到拖鞋,从T恤到背心,每天不重样,一应俱全。他也从不拿自己的内心烦恼来折磨别人,总是乐呵呵的。
好几次接到老婆电话,一个张飞模样的人竟然轻声细语,详细汇报今天的所见所闻,细致到穿什么、吃什么,也一一汇报。再也听不到“妈的”“什么吊东西”“我丝”,听得出,电话那头也非常细心,不停地在嘱咐老刘:应该穿什么、几点该睡觉、箱子底有什么颜色的袜子,不要忘记吃药等等。
也许正因为有这样一个贤内助,老刘才会有这样的情怀吧,我想是的。人啊,就是这样,有了荣誉就有了责任,有了家庭就有了牵挂,劳模也是人啊。我常常这样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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