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家：窗外的麦田时间

梁东方

每天都会不由自主地专门拿出一段时间坐到窗前，俯瞰窗外的麦田。

这是属于我的人生享受，是属于我自己的休闲时间。这样独特的休闲。如今大概已经是城乡之间大多数居所都不具备条件的了。窗下就是麦田，是广袤的麦田，久久凝望便可直接获得不尽之愉悦。这样的房子已不多有，有此心者可能也屈指可数了。

麦田从一片灰蒙蒙的冬眠状态经过一次次倒春寒，经过一次次雾霾和沙尘暴，整个早春时节都没有好天气，甚至见到阳光的时候都很少；可即便如此，好像也一点都没有打断自己返青和成长的进程。今天俯瞰的时候已经是一片郁郁葱葱之状，是这时节大地上面积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绿色。

麦田中间的林荫路上，路边的两行大杨树只是长了长长的毛毛，毛毛有的开始落下，散发出树脂的清香，多数还挂在树上，形成了绿叶萌发之前最初的一片短暂阴翳。

楼下的柳树倒是已经一片鹅黄，这一片鹅黄成了广袤的绿色麦田的前景，让眼目的愉悦有了颜色对照，有了相对丰富的春意物象。虽然冬春转换之际，大多数日子里都没有阳光，今天也还是没有阳光，但是气温已经明显回升，回升到了那种春天里一片融融的感觉状态；阴阴的天色下，一切都已经变得柔和起来。在历年来的经验里，这样的日子和早春的凛冽和晚春的阳光明媚一样，都是春天里的标准状态之一种。

在落地窗前的这个位置，看见的是麦田，是季节，是自然。这样的看见，这样有一定时间长度的看见，对一个人的一天来说，说多重要就有多重要。它不能吃不能喝，不是唱歌跳舞式的娱乐，也没有处心积虑的结构篇章，却有像是每天都一定要有睡眠一样的不可或缺的重要。缺了它就要出问题：有的人会感到莫名的枯燥，有的人会觉着乏味，有的人会麻木，有的人会不知其故的不高兴，有的人会抑郁起来，有的人会长出可恶的肿物。

他们会去咨询，会去医院，会吃药，会在日日无眠的挣扎中痛苦不堪……不知道如果在他们的生活里也每天有这样一会儿坐在窗前看麦地的时间的话，会不会有所好转。

越来越复杂多样的现代病的很多症结，其实都与所谓现代生活方式有关。现代人被隔离在城市里、被圈在建筑和建筑之间，失去了诸如这样俯瞰麦田的种种原来自然而然的场景状态，失去了与季节物象相伴的天地逻辑。

而生命所有的基因和编码并非一成不变，在生活环境和生命方式发生剧烈变化以后，生命内在的运转势必受到或轻或重的影响。变形扭曲、变态纠结之类的病症由此而生，就一点也不奇怪。

在个人没有能力完全矫正的普遍情况下，类似这样坐在窗前看麦田的事情，等于是在做适度的恢复。这样寻找到属于自己的一点点与古老的天人合一的植被物象同在的时刻，从我的经验感觉来说，于自我拯救是大有裨益的；因为在当下就已经沉浸到了喜悦之中去。

窗外的麦田是最高明的画家每天都做更新的伟大作品，貌似日日相似，却始终都在变化；这种变化里有让人望之不尽的欣喜，有并非科学意义上的百思不得其解的万物生长的奥秘。

窗外的麦田日益浓郁而又始终清新的新绿之色，在大地上排挞而去的寻常而壮观的景致里，是我们这个时代越来越罕有的美的遗存。有幸与之相伴，堪称最大的幸运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