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条】哀生灵（散文四篇）/王崇亚

不孕鱼       

江河湖泊已经没有了它们的领地，它们被赶到了一个狭窄的人造池塘里。池水每天呈倍数递减，池塘旁边的机井，天天轰轰隆隆响着，保证池塘里的最低水量。

它们在这样一个大水池里，你挤着我，我扛着你。祖祖辈辈在水里悠闲自得的乐趣，它们从未享受过。

水草是没有的，虫子是没有的，莲藕更别说了。“鱼戏莲藕间”，只能在梦境里出现。实在无趣的时候，它们就在池子里进行马拉松比赛。不是一万米，也不是一千米，最多是五十米比赛。如果想比赛一千米，必须在游泳池里打二十个来回。数万条鱼儿拥挤着朝前游动，并不比成群的蚂蚁搬家走得快。

奥委会上最高级的裁判也无法裁定金银牌得主。礼品倒人人有份。以前好像没有听说过，是人类的新发明——避孕药。

它们刚刚到了做母亲的年龄，曾经做过很多美梦，幻想着有一天自己做了母亲，会认认真真地教儿女们怎样游泳，怎样觅食，怎样躲避敌人——包括人类的攻击。

它们不知道，今生今世，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了母亲了。它们的繁殖能力实在比人类快得多，这会影响它们长得又快又肥。主人可不是让他们来到世上享受天伦之乐的，它们必须尽快长膘。那些避孕药，导致了它们终生不孕。

鱼类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这是鱼的悲哀。人类中的某一部分人，因为吃多了这种食了避孕药的鱼，也失去了做母亲的权利，这是人的悲哀。

让鱼和部分人类失去做母亲资格的，是我们伟大的人类。

健美猪

猪一直是以富态为美的。自从人类以瘦为美以后，猪们也成功地进行了一次完美的转身。但这转身不是猪类自觉的转身。

猪其实不是很在乎自身的肥瘦。如果非要选择，我相信它们会选择肥。毕竟富态是它们千百年来审美的标准，在人类缺乏营养的年代，肥肉颇受人类爱见。但猪决定不了自己的命运。它的生死权尚在人类手中，何言肥瘦？吃肥猪肉会导致人类很多疾病发生，人们对此引起了高度警惕，往往对肥猪肉敬而远之。

这严重地影响了猪商的收入。

是，猪也要按照人的意志，只准长瘦肉，不能长肥肉。

猪不知道人类的这些想法，仍然是每天胡吃闷睡。

如果人要是整天躺明睡黑，山吃海喝，不善思考，一定会满腹流油。你见过哪个哲学家、思想家是大腹便便的？他们满肚子的是学问，不是大量的脂肪堆积。

奇怪的是，猪却越来越健美。

猪瘦下来的原因，不是有了满肚子的学问，而是吃了有学问的人类发明的瘦肉精。

我们放心地吃着这些瘦肉，和猪一样，我们也达到了标准身材，但却经常伴有恶心、头晕、四肢无力、手颤等中毒症状。那些心脏病、高血压患者，则染色体基变，诱发了恶性肿瘤。

医生告诉我们，吃了瘦肉精的猪，体内充满了毒素，毒素导致了人类各种疾病的加剧。

深闺兔

这只兔子，是随着迁徙大军过来的。主人把农田改成了饲养场，不知从哪里突然来了成千上万只兔子。被运到一个个高大的房子里，关在一个个金属笼子里，每个金属笼有十几层，它们住在里面，像二八妙女，养在深闺人未识。

食物据说是科学配方，不是祖祖辈辈喜欢的青草。

空间狭小，没有活动的地方。有时想伸展一下筋骨，还没穿跳起来，头就碰到了金属栅框，想锻炼一下跑步，这可是它们的强项，刚把后退往后伸，就蹬着了别人的肚子，引起大家的讥讽：淑女呢，矜持一点吧。有吃有穿就不错了，还想重返大自然？真是白日做梦！

它看到楼上楼下十几层的伙伴都懒洋洋地看着他，叹了一口气，不再说什么了。

没有知音，它习惯了思考。

好像听说天上有个叫太阳的东西，说经常接受阳光浴，可以强身健骨。可是，太阳是在天上挂着吗？挂在哪里呢？天有多高啊？比屋子高吧？太阳有多大啊？有屋顶上的灯泡大吗？有灯泡亮吗？

屋子里流动着重重的腐臭气。主人过来了，带来另一股铜臭气。服药、喂食，大家在狭小的笼子里狼吞虎咽，不再说话。

一批成兔被运走了，另一批幼兔运了过来。它们的生活极有规律，住宿也极有规律。幼兔最初生活在最下层，隔一段时间，当它们长大些，就迁移到上一层的楼房里。如此一层层上去，在到达最上层时，就被运走到不知什么地方了。现在，这只兔子已经荣升到最高层。

可是这几天，它突然身体不适了，整天怔怔的坐在那里，有时连饲料也不知道吃，同楼房的几十只兔子，也和它得了同一种病。

主人吓了一跳，请来了医生。医生诊断了一下，摇摇头说，这病没法治。病因是不见天日，不活动引起的。不自然的生长过程，不但把它们体内自然的生化平衡状态破坏了，同时也扭曲了它天然的习性。它们不但身体不健康(病态)，心理也不正常，多是痴呆和精神病(变态)。

医生突然扭过头来问主人：你们一家喜欢吃兔肉吗？

“喜欢啊，老婆怀孕六个月了，为了补养身体，我们一天吃一只兔子。”

医生平静地说：去医院检查一下吧，人类恶性肿瘤及畸形胎儿等疾患的产生，都和违反自然的养殖有关。

速成鸡

鸡的生命突然被缩短了。从出生到出栏，仅仅三十多天的时间。

看见了春的耕耘，看不到夏的收获。看到了秋叶的静美，看不到冬雪的晶莹。

成千上万的鸡们，不分性别（这里其实是女儿国，男性不准出生），没有贫富，没有贵贱，不分美丑，住在集体宿舍里。

它们是肉鸡，不需要产蛋。那第一次产蛋时的欣喜和急于找到产蛋地方的焦急，它们只有在鸡的史书里才能读到。

当然，食无忧。不必在麦秸堆里找粮食，也不必在青草里找虫子，不会像祖先那样一辈子为充饥忙忙碌碌。而且，食物绝对的科学配方。

像大款、大腕和高官包养的二奶一样，不必为生活发愁。自由和尊严是没有的，自由和尊严算什么呢？宁愿在鸡棚里哭，也不愿在农舍野地里笑。

它们希望这种养尊处优的日子慢慢过下去。不错，作为一只鸡，迟早会被人类交给厨师的。但自己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两个月，来日方长，得过且过吧。它们没法得过且过。它们的同类，因为过于肥胖，有几只正在养神，忽然就跳起来，之后拍着翅膀“嘎嘎”地叫，蹦几次之后，倒在地上挣扎，几分钟就死亡了。

那些自杀的鸡，是因为经常服用食物添加剂，营养过剩而死。

就在它们惊魂未定时，它们集体被装在一个个大笼子里，鸡们突然有所警觉，可已经晚了。

三十多天，它们的祖先还被昵称为“鸡娃”，被人类呵护着呢，而它们，已经进入壮年。

我突然害怕起来。假如上帝为了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给人类吃一些食物添加剂，催熟剂之类，于是婴儿生下来就会走路，第二天就会说话，第三天就会读书认字。我们眼睁睁看着这些婴儿刚满月，就先我们而满脸胡须或满头白发……

我的上帝！

当然这只是假设，其实没有上帝，如果有，那也是我们人类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