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老的月亮
如果说其他时候怀旧“不合时宜”,那么中秋节应该是个适合怀旧的日子。但对我来说,中秋节却无“旧”可怀,因为在我印象中,小时候,甚至已经不算小的时候,并没有过中秋节的习惯。我们只过中元节,那时候也不叫“中元节”,叫“七月十四”,农历七月十三晚上就劏鸡杀鸭,祭神拜鬼,到十四日在生产队的鱼塘围网捉鱼,家家户户做“鱼生”:生鱼片与炒米粉和生笋丝拌在一起,撒上炒花生、炒黄豆、炒芝麻,加少许醋。这种美味没有选入《舌尖上的中国》,让我觉得这档节目的代表性明显不够。
“鱼生”做的过程当然要复杂得多,比如把鱼去骨去刺后切成薄片,把煮米粉盛在簸箕晾干,竹笋要用水沥过,挑选生笋和米粉要有眼光,每道工序都要拿捏分寸。美食不是随便弄几样东西就能如法炮制。美食之为美食,与食材固然有关,但更重要的是手艺。反正到现在,我没有尝过比小时候父亲做的“鱼生”更爽口的东西。

虽然不过中秋,但月饼却是吃过的。村里人很少吃月饼,因为无从吃起。中秋的风俗是赏月,吃番薯、木薯和白粥过日子,哪来这种雅兴。“大年三十”和“七月十四”算是一年中最铺张的两个节日,一个是活着的人要过,一个是给死去的人过,省略不得,其余的则要“靠边站”了,不仅不过中秋,也没听说过元宵、端午、冬至。我吃的月饼是“公社革委会”发的,做老师的父母拎着用谷纸(黄土纸)包着的散装月饼回家,我知道那个传说中的“中秋节”到了。
中秋的主角是月亮。外国的月亮是不是特别圆我不知道,但小时候的月亮真的特别亮。大概现在月亮也变老了。挂在城市楼顶苍老的月亮,与挂在农村树梢上年轻的月亮完全是两回事。有个成语“月光如水”,那是真的感觉月光像水一样,浸泡着房屋树木、山岭沟壑,像涨起来的河水,与没被照到的地方界线分明。月光明亮,像太阳一样,给人朗朗乾坤的感觉。如此鲜艳的月光下,可以看书,可以“跳飞机场”,甚至可以穿针鼻子。记得我们在宗祠捉迷藏,月亮映照着宗祠前面的池塘,水面闪闪烁烁,像成千上万的虫子在蹦跶,又像一块被风吹得飘动的白毯子。我们伏在柴垛、屋角或者风柜后面,月亮一旦从云团里钻出来,我们马上原形毕露。
没有电灯,月亮就是悬在天上最亮的灯。记得有一次被父亲领着到相邻公社的学校拉练,回来时走到半路天就黑了,大家踢踢踏踏赶路,一路唱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头顶上一轮皓月,不时从树梢钻出,形影不离地跟着,把我们的影子一会长、一会短黑乎乎地印在地上。现在一听到那首《月亮走,我也走》,我就想起那次走夜路的情形。农忙时节,大人们在融融月色下夜以继日弯腰插秧,或者挥动禾把在禾桶拍打谷粒的情景,成为我脑子里挥之不去的童年影像。
在我的印象中,月亮并没有性别,不像电台里循循善诱给儿童说什么“太阳公公、月亮婆婆”。我疑心它跟一些少数民族的歌舞一样,是一种“专家”弄出来的“伪民俗”。我听过的民俗是一个叫嫦娥的“后生妹”偷吃了西王母的不死药,身不由己地飘起来,飞到月亮上后悔莫及,虽然像皇帝一样住在宫殿里,但孤零零一个人,每日都以泪洗面。
祖母讲过不少这种潜移默化影响了我的世界观的民间故事。她还讲过另一个长生不老的故事:很久以前人像蛇一样可以蜕皮重生,但每次蜕到眉弓骨时都痛不欲生,于是拜灶神时说出宁愿死也不想重生的心愿。“上天言好事”的灶神报告了玉皇大帝,从此,人活到一定年岁就不得不“呜呼哀哉,尚飨”了。
我还记得一首与月亮有关的儿歌:
月光光,照地堂。
侬儿快快睡落床
听朝亚妈要插秧
亚爷睇牛上岭岗
月光光,照地堂
侬儿快快睡落床
听朝亚爷要捉鱼
亚妈织网到天光
月光光,照地堂
年三晚,摘槟榔
侬儿快快眯到眼
一觉睡到大天光
白话“侬儿”的意思是“小孩”,“听朝”是“第二天早上”,“亚爷”是“父亲”。相信每个人都看得懂。很多人觉得儿歌是小孩过家家的东西,其实李白写的《静夜思》就是一首儿歌。李白小时候喜欢舞刀弄剑,和我一样,还特别相信世界上有神仙。他十五岁起就成了逃学少年,到处爬山涉水寻找神仙。26岁那年,尽管没有“腰缠十万贯”,却跑到了扬州,在扬州大病一场。“时维九月,序属三秋”,秋虫唧唧,落叶飘零,大概正逢望月之夜,一个人躺在床上,眼前月光铺地,不禁悲从中来,诗像拔开瓶塞的香槟一样喷出来:
床前明月光,
疑是地上霜;
举头望明月,
低头思故乡。
因为病体支离,既不能举杯邀月,更没法月下起舞,没有望月如人的神思邈邈。诗里既没有“李白体”一贯的夸张,也没有深奥的象征,而且不合平仄,短短20个字,又“举头”又“低头”,连用了两个“头”字,形式上似乎犯了诗歌大忌,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要是他投稿,恐怕十有八九被编辑扔到字纸篓,现在发邮件会直接送“回收站”清空。但就是这样一首直白的儿歌体,一千多年来戳中了每一个游子的心。

古人关于月亮的诗太多,但我觉得还是李白写得最好,“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他说出了每个人小时候对月亮的印象;“今人不见古时月,古月曾经照今人”,道出了每个人“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的生命短暂的微末感。李白有一首《月下独酌》。我每诵一遍,泪流满面:
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
举杯邀明月,对影成三人。
月既不解饮,影徒随我身。
暂伴月将影,行乐须及春。
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乱。
醒时同交欢,醉后各分散。
永结无情游,相期邈云汉。
今晚不管有月无月,且吟一遍,你会理解为什么千百年来,人们看到月亮,就会百感交集,五味杂陈。
(文章均为原创,个人转载至朋友圈和群聊天,无需申请许可,公账号或媒体欲转载,敬请加微信lsq19650206联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