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访南北战争六：天降大任于林肯

#查英文史料，访实地遗迹#

美国人喜欢搞排行榜，在各种版本的“最伟大总统”榜单上，林肯总是稳居前三甲，有时还成为状元。

我第一次去美国首都华盛顿，就看到宏大空阔的林肯纪念堂端坐市中心C位。顺着国家纪念广场中轴线从北向南走，依次为林肯纪念堂、华盛顿纪念碑、国会大厦。

美国首都华盛顿国家纪念广场，近处白立柱建筑是林肯纪念堂，远处白色尖塔是华盛顿纪念塔，沿中轴线更远处是国会大厦。

我也曾自驾穿过天高草低见牛羊的中西部地区，峰回路转驶上南达科达州拉什莫山，蓦然看到前方整片山峰雕刻成四位总统的头像，蔚为壮观。林肯当仁不让占了其中之一。

南达科达州占整面山峰的总统雕像，右一为林肯。

还有全美各地，以林肯命名的道路、城市、图书馆、学校、研究机构不计其数。一百多年来，人们以各种方式纪念这位美国历史上的热榜总统。

他的功劳簿上，至少有这两项，解决了联邦最大分裂危机，割除了奴隶制这个沉疴宿疾。

但是，老天给了他多少伟大，就给了他多少悲苦和不幸。

中国古代的孟老夫子曾经曰过：“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简单说：上天要让某个人干大事，必须先虐他千百遍，让他在逆境中增加能量值。

这活脱脱是对林肯56岁人生的勾勒。

林肯出生在肯塔基农村简陋的小屋，7岁时全家被赶出耕种地，9岁时失去母亲，10岁时他父亲再娶，继母带来三个孩子，全家挣扎在贫困线上。

他早早地下田干活，当邮递员，测量员，跑船运，做家务，十几岁就承担起养家责任。他酷爱读书，时被家人指责“偷懒，不爱体力劳动”。他终身得到的学校教育加起来不足12个月。他后来成为律师，完全是靠自学，没有机会进任何法学院。

林肯幼时居住的小屋。

他19岁时，同父同母、相伴长大的姐姐因难产去世，这对于他，是再一次灭顶之灾。

他26岁时，初恋情人在谈婚论嫁时因病去世。这名身材高大，体格健壮，当地有名的摔跤手，受此重击，卧病在床6个月。

他33岁结婚，生育的四个儿子中只有长子活到了成年。次子4岁时死于肺结核。三子12岁时在白宫发烧去世。铁石心肠的人都经不起这一连串打击，何况林肯还是一个宠子狂魔。他长期处于抑郁之中。

他的妻子更悲惨，亲眼目睹丈夫被枪杀以后，又经历了四子在18岁青春正好时的暴亡，精神崩溃。唯一剩下的儿子将她送到了精神病院，几年以后，她自感痊愈，想出来，到处写信请律师，跟这个儿子打了一场官司。此后，母子俩直到她死之前才和解见面，她已双目失明。

他俩的婚姻生活也是一言难尽。妻子玛丽是富家女，但作为其父亲两段婚姻16个子女中的第4个，在继承规则按循长子通吃的年代，她从娘家得不到啥财产。反而，她从小富养，给独自挣钱养家的林肯带来了更高消费标准，更大经济压力。她成为第一夫人后，热心布置白宫，花费过大，跟林肯发生激烈争吵，虽然后来国会同意报销费用。林肯去世后，人们发现她在服装、珠宝店有大量赊账。后来，有的物品送回店里，有的店主看在故去的林肯份上，给予销账。

1861年成为第一夫人的林肯妻子玛丽。

南北战争开打时，玛丽坚持不肯让他们唯一成年的儿子上战场，而她娘家几个兄弟还加入了南军。作为军队最高统帅的总统林肯，忍受着家族的背离和政敌的指责。

林肯的职业道路，也经历着一次次失败。

23岁，开杂货店失败，竞选州议员失败；25岁，再次竞选州议员，这次赢了；34岁，竞选国会议员，输了；37岁，竞选国会议员，赢了；39岁，想当联邦土地总署署长，被拒；45岁，竞选参议员，输了；47岁，争取副总统候选人提名，输了；49岁，再次竞选参议员，再输。

1860年51岁时，他奇迹般地成为美国总统。

此时美国政坛，资深大佬云集，本来，没钱没背景的草根林肯可能会再次陪着打酱油。

与他同时站上总统竞选决赛席上的民主党人道格拉斯，虽说年轻时没有追上后来成为林肯妻子的玛丽，但仕途一直走得通畅。两年前在参议员竞选中，道格拉斯对林肯系列辩论吸粉无数，道格拉斯胜出当选。

辩论的后遗症就是，道格拉斯为照顾北方选民的情绪，在维护奴隶制的态度上不够明朗坚决，极端南方政见者不满意，另外推选了一个候选人。这样，本来占优的民主党出现了南北两个总统候选人，自分选票。

再加上已经失势的辉格党搅局，也推出一名总统候选人来分选票，决胜的天平就向反对奴隶制的共和党候选人林肯倾斜了。

1860年11月6日，林肯当选为美国联邦第16任总统。他获得普选票的39.8%，没过半数，是历任当选总统中最低的。林肯获得了大多数选举人票，全部来自于北方自由州和西部加里福尼亚和俄勒冈州，没有任何一张南方蓄奴州的票。

逆袭成功的林肯，面对的是一个四分五裂的国家。他入主白宫一个月，就开启了美国历史上死亡人数最多的战争。

如果不是林肯，南北战争会爆发吗？一些研究者做了各种推演。

设若比林肯更强硬的人当选，如曾与林肯争夺共和党内提名的苏厄德，深南诸州更会退出联邦，战争更不可避免。设若比林肯稍温和的人当选，如民主党北方候选人道格拉斯，那就要看深南诸州的行动了，道格拉斯是支持林肯开战维护联邦统一的，只是他在南北战争开打才两个月就得伤寒去世了，他的竞选搭档——潜在的总统接替者是深南民主党人。设若比道格拉斯还要偏奴隶制的人当选，那战争不会马上发生，但也就是延迟一二届。反奴隶制的候选人获得更多选票，入主白宫，引领国会，已是大势所趋。

设若当选的总统容许深南诸州好聚好散呢？那么，美国不可能成为经济强国、世界老大。现在的版图上，可能会是东南一个奴隶制穷国，东北一个小规模工业化的国家，西部农业国和大片抛荒的土地。

苍天垂顾美国，历史选择了林肯，也将更大的苦难和压力放在林肯的肩头。

其实，林肯是共和党中的温和派，他本来不那么急于结束奴隶制，但在维护美国联邦统一的问题上非常坚决，毫不通融。

他说：“我在这场战争中的首要目标是拯救联邦，而不是拯救或摧毁奴隶制。如果我能拯救联邦而不释放任何奴隶，我会这样做。如果我能通过释放所有奴隶来拯救联邦，我会这样做。如果我能通过释放一些人而不去管其他人来拯救它，我也会这么做。”

他以凤凰男的同理心和共情力，谨慎穿行在盘根错节的派别和关系中。他以律师的算计、钻空子来最大化调用资源。他逐字逐句推敲演讲辞，殚精竭虑感染人。

著名的葛底斯堡演讲现场历史照片，图中红框处为林肯。

他规避法律风险，等待南方先动手，以保卫联邦财产的旗号招募志愿兵；他利用战时总统身份，最大化行使行政权力，暂停马里兰州的人身保护令，逮捕了一批分离主义者；他仔细审查战略战术，封锁南方邦联的港口和贸易，掐断敌方经济外援；他冷静克制，妥善解决英国商轮事件，避免国际军事力量介入。

他昼夜盯着战况报告，根据前线的成败及个人品性选择和替换军事领导人。他换上了合作更密切更高效的战争部长斯坦顿，北军总司令则换了好几任，直至格兰特从西部战线脱颖而出，奠定胜局。

第一任北军总司令麦克莱伦换下后，在1864年总统大选中成为他的对手。因此，当他打算把战功显赫的格兰特换上总司令岗位时，还特意派人去探听格兰特的政治意图，是否会跟他争夺总统大位。

他瞅准时机甩出《宅地法》和《解放奴隶宣言》两组王炸，胜过无数枪炮。

《宅地法》让农民有自己的地可以种，既断了南方种植园主的扩张之路，又争取到了西部农民的支持，为北军输送了半数以上的士兵，提供了充足的粮食。

《解放奴隶宣言》虽然只是一种政治造势，实际需要经过国会投票，大多数州批准才能具备法律效应，但他适时举起这面道义大旗，同时在奴隶解放的范围和时间上都做了高技术含量的处理，努力争取更大范围的支持。

他是最伟大的总统，却经历了最倒楣的任期，四年白宫生活被血腥战争填满，焦头烂额，痛苦煎熬，65万人战死，良心上背负沉重的血债。

好不容易捱到南军投降，五天后，他就被刺杀，来不及好好享受和平的日子和费尽心力争取到的第二任期。

那天晚上被列为暗杀目标的还有三位，一是副总统安德鲁约翰逊，据说杀手醉酒误事了，这后来也引发了阴谋论，因为约翰逊来自南方，是民主党人。二是国务卿苏厄德，受重伤，但没死掉。三是刚取得战争胜利的北军总司令格兰特，本来计划与林肯夫妇一起去看戏的，临时改变主意，去新泽西州看儿子，躲过一劫。也有说是格兰特夫人不喜欢跟行为怪异的林肯夫人同处，故意避开的。

这次遇刺事件中，死亡只挑中了林肯。次日早晨7点多，天刚大亮，抢救宣告无效，林肯永远地闭上了眼睛。围在床边的内阁成员说，他走的时候面露轻松，甚至愉悦，这神色是他们在四年相处中从来没有见到过的。

1985年，随着曾孙贝克维斯辞世，林肯的直系后代就此结束，再无后继。

首都华盛顿市，林肯纪念堂的石像。

端坐在纪念堂石座高处的林肯雕像，瘦骨嶙峋，眼神悲苦。每见此景，我总是挺没出息地想起舒婷的一句诗：与其在悬崖上展览千年，不如在爱人的肩头痛哭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