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庭作家】吴穷/散步二十四节气之小雪

散步二十四节气之  小雪

作者：吴穷

冬的花稀罕：梅花要留着报春，菊花已然半颓。

巧的是，小雪，海棠花开。

纵然没有春天那种层出不穷，纵然海棠无香，但有另外一种少而打眼的清丽，仿佛如不灭的春心召唤着人内心的阳光。

小雪，是冬季的第二个节气。寒来暑往，天气与地气渐行渐远，古人认为，小雪节气，空中的阳气上升，地中的阴气下降，天地不通，阴阳不交，万物肃杀，天地闭塞而成冬。此时不宜去追求利禄，谋取荣华，便转而“独善其身”。于是，就着“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新火煮酒，赌书泼茶，围炉夜话，听窗外雪花悄然落下。

小雪，天空的降水相态真的会由凡尘的雨，变为高洁的雪吗？北方初雪笑而不答。但温暖的南方，离雪花飘落其实还很远。虽然气温也急剧下降，但风还没长指甲，空气还没冻硬，树木也能再清减一把。湖边或者山坡，芦苇叶灿似金，花白如雪——白了头的苇花就是南方的第一场飘雪。

茫茫苇花，不止是诗情画意的一苇渡江，蒹葭苍苍，荻芦夜雪，蒲苇如丝。（民间的情感真是奇怪，他们会把冬天吃不腻的大白菜诗意取名菘，却将这类在诗歌和植物学中不同名称的草本，简单唤作芦苇。）芦花风去远，离人何时归？坚韧温润的芦苇可以用来侵染爱情，渲染离愁，也可用来潇洒隐者，坚守贫士。

我有点儿疑惑杜甫的“葭动灰飞管”，芦苇薄膜烧成灰，小雪节气，用预报时节的葭灰，是从十二乐律玉管的哪个孔洞自行飞出的呢？又疑惑陆游的“最是平生会心事，芦花千顷月明中”，夜色中延绵的芦苇，未必还真能读懂人生蹉跎？

诉衷情

宋  陆游

当年万里觅封侯，匹马戍梁州。关河梦断何处？尘暗旧貂裘。

胡未灭，鬓先秋，泪空流。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洲。

失去了挚爱唐婉，失去了个人幸福，青年陆游用什么理由去全力以赴地生存？

北上抗金，收复中原。面对不能恢复的完整的内心，他全力以赴地要恢复这个国家的完整。

比岳飞小20多岁的陆游，虽然一生和岳飞并没有什么交集，虽然在他的年代，岳飞还是意图叛国的乱臣贼子，但出生望族，渴盼投笔从戎的陆游，命运和精神世界却与岳飞高度相似：他热血奋勇、忧心家国，熟读兵书，擅长剑术，四十八岁还能秦岭打老虎。

这个才华卓著者，在绍兴二十三年，参加科举考试，一举夺魁。但因科考名超权相秦桧之孙而为权相所嫉恨，待秦桧死后三年才得以初入仕途，此时他已是虚岁三十有四，担任的还多是文职官员，这于陆游的志向大相径庭。但他依旧抓住一切机会上书北伐。

孝宗皇帝起初颇为欣赏陆游，觉得其才情堪比李白，后也因陆游转言宫内传闻，随意泄漏高官机密而改变了看法。

通常，才华卓著者，处事不免单纯，觉得人同此心，事情应该如此，就觉察不到处理的复杂。

在宋金对抗之际，真正要恢复神州，必须在政治、军事、经济上多管齐下，周密布署，决非一朝一夕可见其功。而当时，政治上，皇帝不可能任由臣下军权坐大，因而军事上，几乎不可能存在一朝壮大起来远超敌国的军事实力，经济上，一个偏安的朝廷更不可能在小农经济条件下忽然富强。所以在某种程度上，陆游的上书是在尝试一种不可能，属于不能正确判断形势，站在了极其不利的一方。他于是不被重视，屡遭贬谪。

孝宗孝宗乾道八年，四十八岁的陆游终于等来了自己的机会，到西北重镇南郑军中任军事参谋，度过了八个多月的戎马生活。这是陆游一生中唯一的一次亲临抗金前线、力图实现爱国之志的军事实践。

投身军旅，梦想似乎触手可及。陆游相信自己有了施展抱负的天地，他草拟了北伐战略《平戎策》，上疏朝廷，希望能够整饬吏治，兴兵北伐。但很快，《平戎策》被朝廷否决，陆游所在的军队幕府也被解散。

在离开边塞的时候，陆游一定是怀着终有一天还要回去的梦的。即便后来英雄迟暮，“身老沧州”，他依旧“心在天山”，怀想那时的貂裘战袍，走马扬鞭、意气风发。梦中惊醒，潸然泪下。

直到生命终结，陆游没有等到再次投身军旅的机会。

想做的事无论怎么努力总是做不成，而担心的事，无论怎么设法，却只能看着其一步步到来。这种无力之感，常使人痛感回天乏力。

“此身合是诗人未？”更多时候，这个流传下九千多首诗的高产诗人，收复中原、以身许国的英雄梦和赤诚心只能在诗歌里安放：

32岁时，他写《夜读兵书》：“平生万里心，执戈王前驱。战死士所有，耻复守妻弩。”

48岁时，他写《太息》：“中原久丧乱，志士泪横臆，切勿轻书生，上马能击贼。”

64岁时，他又写《夜读兵书》：“老病虽疲甚，壮气颇有余。长缨果可请，上马不踌躇。”

82岁时，他还写《老马行》：“一闻战鼓意气生，犹能为国平燕赵。”

就如同，更多的时候，他对发妻唐婉的想念，对被母所迫休妻再娶的追悔，也只能在诗歌里安放一样。

由陆游悲怆的人生，我们不难发现，陆游缺少一种协调各方关系能力，他并不全然懂得如何团结、安抚、协商、抗争和妥协。这种种人际能力，他在简单的家庭中都做不好，在进入复杂的官僚体系，与各色人等相处的时候，又如何能做好呢？

“人生念念皆堪悔。”84岁，发白如雪，陆游最后一次重游的沈园，作《春游》绝句：“也信美人终作土，不堪幽梦太匆匆。”那时，他老得即使唐婉复生，也很难认出他了。但他依然在梦中痛彻心扉，不肯醒来。

第二年，陆游去世，临终前，他惦念北方的国土，不甘九州未同：“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佳人早逝，事业未成，穷尽一生，陆游终究没能成就他之努力想成为的人生。

佛家说人生有七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生于尘世，人生的错过、不如意和无可奈何，多到佛家也无法眷顾。

我们要如何才能救赎人生的痛苦？生命中累积的漫天飞雪，都能在春天融化成流觞曲水吗？

作者简介

吴穷，中学教师，省级普通话测试员，曾获岳阳市金鹗奖金奖。

_{图片：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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