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推荐 ‖ 外婆的小脚(7—12)
2021年09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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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外公这一走,就直到二十多年后才回到了家。他这一走,就让外婆成了一个活着男人的“寡妇”,而且这一“寡”,就“寡”二十六七年之久。
外公做匪不到三年,村里就来了新政府的人,还来了解放军,解放军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剿匪。
在一个炎热的夏天,从村子最南边的大山的松林里就传来了枪炮声,像在放鞭炮,偶尔又炸响一个更响的,传到村里来像是闷闷的雷声。天上的太阳如火似的炙烤着大地,像要把大地烤焦,地上一股热气在弯弯扭扭的向天上升腾,人都干裂着嘴唇竖起耳朵向南边听着。
枪炮声响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就慢慢安静了下来,差不多到傍晚时分,就有穿着黄军装的解放军从山里撤了回来。解放军牺牲了三个,伤了几个,俘虏了十多个土匪,用绳子将双手绑在后背,十多个羁押着从村子走过,回区里去了。土匪们已失去了平时的神气,一个个都低着头机械地移动着脚步,当中就有外公。
村里的人都朝土匪吐口水,但那天,外婆和舅舅、母亲都没出门。
公审大会没有在村里召开,但确切的消息却传来了,外公因在那次战斗中开枪打死了解放军一个连长,被判劳改30年。
从此,外婆在村里就活成了一个“独人”。
没剿匪之前,村里的人对外婆还是有些忌惮的,但剿匪以后,特别是外公被劳改以后,人对外婆一家就没什么忌惮了,开始毫不掩饰地疏远着外婆一家,白天在村里见了外婆的时候,能绕开的就尽量绕开,实在绕不开的就低了头走过,村里孩子不再跟舅舅们一起玩,甚至明目张胆的欺负他们,叫他们“劳改犯”。
大舅三舅越来越孤僻,越来越胆怯,跟外人说话总是轻声轻气的说在了嗓子眼里,而回到家后就嘶着嗓门吼,家里每说句话都像是打雷下雨,外婆也无可奈何。
在农村,家中没有了男人,很大程度上就没有了主心骨和靠山,更何况外婆一家的主心骨和靠山还是一个被政府劳改了的土匪。
母亲在家中排行是最小的,当外公回来时都已经有我了,外公是提前了几年释放的。原因是最终澄清了事实,解放军的那个连长不是外公打死的,而是跟外公在一起抵抗的那个同伙打死的,后来那同伙终于良心发现自己承认了,而外公当时并未开枪。
外公回来时已是带了一口假牙,睡前饭后取下来就在盆里洗,看得我怯怯的,不敢靠近。
外公变得老了,瘦了,也白了,监狱生活虽苦,但那地方紫外线不如老家这边强,所以外公的皮肤养的白了。随着皮肤变白的,还有他的头发和胡子。
外公回来时,外婆已经把家搬到了村南路口距离当年外公出走离别时的大石头30米左右远的地方。守望着出村的路向远方延伸,也守望着那块突出在路边却没能阻挡住外公离去时的脚步的石头,那石头,成了她和外公人生的一个分隔点。
回来后的外公话少了,没有了年轻时的脾气和盛气,显得谦卑而温和。
外婆跟小外公(外公的一个亲兄弟)彻底决裂的那天,又是一个深秋的早晨。
那天早晨,天阴的厉害,雾很深,似乎云从天上掉到了村里,并聚在了这个“布袋子”底,直到放早牛的回来,雾还没有散尽。而就是那个时辰,哑巴二舅被人打了。
打他的是他的亲堂哥——外公的亲兄弟的儿子!
哑巴二舅从来是我三个舅舅中起得最早的人。那天早上,他跟往常一样早早的起来,然后到老房子园子地去转悠。却看到他的亲堂哥在砍园子地里的那棵老柿子树,老柿子树确实很老了,比一个洗脚盆还要粗些,而枝却不茂盛,歪歪斜斜的长在外婆家园子地头,枝却向小外公家园子地空中伸展。
看到有人砍老柿子树,哑巴二舅急了,过去跟他亲堂哥理论。但是,他却忘了自己是不会讲话的,口里“咿咿呀呀”的大声叫唤着,边叫唤双手边比划着,随着叫唤,口里喷着一股股浓浓的雾气,像是喷出的火。
天很冷,可哑巴二舅却是一头的汗。
“你给我滚开点,你这哑鬼,别在这里妨碍我砍我的树,”说罢,他的亲堂哥一把推开哑巴二舅。
哑巴二舅自然不罢休,又上前去阻止他,他那亲堂哥急了,把手里的斧头丢过去界墙那边自家的园子地里。说是墙,其实是已倒得差不多的残垣断壁,大部分已只有膝盖头那么高了。
丢了斧头,他顺手从地里捡了根手腕粗的树枝,朝哑巴二舅劈头盖脸一顿打,哑巴二舅打不过,加之自己有理却讲不出话,一肚子的气撒不出来,委屈的哭着回来了。回到家来,提了把砍刀就要转回去打。那时外婆正在门口的斜坡上喂鸡,边撒鸡食边嘴里“嘀哩哩……嘀哩哩……”的轻声唤着鸡,一抬眼看到哑巴二舅鼻青脸肿,流着眼泪的回来,然后拎着把砍刀又要出去。
外婆意识到,肯定是出事了。
“哑鬼,你心急火撩的要干嘛去?”外婆赶紧丢了手中的鸡食,一把拽住哑巴二舅的手臂,哑巴二舅嘴里“呜哩哇啦”的叫着,用手指着小外公家和老园子地那边,又指自己的头脸,原本被外婆唤来捡食的鸡“扑腾腾”一下全吓跑了,那只老黄狗也吓得怯怯地不敢靠前。
毕竟是儿子,几十年来的朝夕共处,外婆听懂了哑巴二舅的话。
“你别去了,”外婆对哑巴二舅说:“我过去看看!”说罢,外婆没再转回家里,径直朝老园子地那边去了。
别看外婆一双小脚,那天早上,我在后面一路小跑也没撵得上她。
小外公家正门关着,外婆先到老园子地里,看到地头老柿子树已只剩下个树桩了,还有一些枝枝丫丫留在树桩旁,显得一片狼藉。树桩周围的蚕豆也被踩了,那树桩秃秃的,白花花的,呆呆的,嵌在地头。外婆呆呆的看着她,它也呆呆地看着外婆,似乎在静静地向外婆诉说着这几十年的艰辛与无奈,不甘和愤怒。
外婆跨过残破的矮墙,到小外公家的后门。后门也关着,叫了几声,里面没任何回应,外婆出了老园子地,转到小外公家正门。
小外公家正门正对村子一条道路,路的一侧,下个缓缓的小斜坡是小外公家,而另一侧是一个小水塘,村里妇女都在这水塘洗一家子衣服裤子,也洗刚从地里找来的猪菜什么的,而男人们常牵牛来饮水,小孩们也在塘边嬉戏,大人们就不时地吼叫着防止小孩落水。
外婆走下缓坡去拍门,嘴里叫着他那亲侄子的名字,屋里没有回应,外婆就开骂了。
骂得难听,门才开了,出来的不是他骂的侄儿子,而是外婆的妯娌。战争一触即发,直接进入白热化,两女人之间什么难听话都骂得出来,骂得天昏地暗。祖宗十八代已全都翻出来骂了个遍,可他们都忘记了,他们的祖宗都是一个,本是同根生的,只不过是小外公一家相煎的急了。
开战之初,双方唾沫星子乱飞,双方对“呸”着,将唾沫吐到了对方脸上,及至后来,两妯娌嘴角都起了白白的一层,唾沫已经没有“呸”的了,声音也哑了下来。最后,小外公舀了瓢水出来让媳妇喝,然后右手食指指着外婆说:“你这泼妇,信不信我一棍子把你打死在这里!”边说边把他的老伴往回拉。
“有本事你打!今天你要不把我打死在这里你都不是人x里爬出来的!”外婆边说边伸着脖子往前,我在外婆身后怯怯地拽着外婆的衣襟。
小外公讪讪的把老伴使劲拽了回去,“砰”的一声就把门关了起来,任外婆再怎么骂都不开门了。
最后外婆手指着他们家门骂:“你们要强霸道,早晚要遭天打,那棺材树老娘也不要了,做你一家屋人的棺材刚刚够用,就装你全家吧!”骂完拉着我的手悻悻的回去了。
打那以后,外公家和小外公家就断了来往。所以,直到现在我对小外公家那边的那些堂舅堂兄弟姐妹都基本不认识,有那么一次,那小外婆(就是小外公的老伴)到我们家药店买药,我不认识就胡乱叫声大妈。我因不认识,自然心里没什么芥蒂,而她却显得尴尬,脸上讪讪的回去了,逢人就说我眼孔高了,眼里没大识小的,话就传到了母亲的耳朵里,而母亲更直接:“我又没他们这一支后家,以后我死了都不叫他们来上祭的!”按我们这边的风俗,管娘家那边的人叫“后家”,人若去世了,上祭是要“后家人”先上的,而后才能轮到自己的嫁出去的亲女儿们再到其他人上的。
打那以后,哑巴二舅就变了,完全不是从前的哑巴二舅了。失去了以往的活泼与开朗。从前,只要他的外甥——我们兄妹去到外婆家,哑巴二舅一见到我们就咧着嘴“嘿嘿”地笑,眼里满是无尽的温柔与快活。他总会变着法儿的逗我们开心,他会从山里逮来刁鼠宰了,把肉串成串,用火烤给我们吃,那味比现在的烧烤鲜美得多了;他会到楼上拿来包谷子,在火塘里给我们炸爆米花;也会抓一把花生,在火塘热灰里炮,那炮炸出来的爆米花和花生格外的香。多数时候,他都是看着我们兄妹吃,偶尔剥一颗花生丢到嘴里,然后抿一口酒,然后看着我们笑,那眼里满是慈爱、幸福和惬意。
哑巴二舅虽是哑巴,却是外婆三个儿子中最心灵手巧的一个,他无师自通的会了木匠,自己打出来的木箱,木柜那些,楔扣得严丝合缝,还会自己想着雕上些鱼呀,花鸟什么的。他从山里把蜜蜂就这么一窝窝完完整整的带到了家来,再自己钉个木蜂箱就在土楼上养起来,一到掏蜂蜜的季节,他就快活得像个孩子,一家每年就都有那么几天甜甜蜜蜜的日子。
哑巴二舅的蜂蜜是我吃过的世界上最甜最甜的东西!
有时看着我们兄妹馋,他会带我们到蜂箱那儿,然后把蜂箱门打开,伸手进去,把蜜蜂给轻轻地朝一边扒开,割上一小块放在我们的嘴里,我看着那么多蜜蜂,密密麻麻的,心里和脸上都麻麻酥酥的,而蜜蜂却不蛰哑巴二舅,蜜蜂是跟哑巴二舅亲近着。
再看不到那个快活的哑巴二舅了,他变得疯疯傻傻,一时清醒,一时糊涂,跟人比划事的时候比不上几下就开始烦躁,继而愤怒,那眼里能喷出火来。
那是一个大热的中午。吃过早饭后(当地农村里一天吃早晚两顿饭,早饭时间一般在11点左右),外公在门口给一把锄头安把,就听到屋里外婆在大声吼着,听见哑巴二舅“咿咿呀呀”的叫着,外公也没在意。不一会儿外婆提着桶猪食就出来了,准备去喂猪。
没想到,外公看到,哑巴二舅撵着外婆出来了,一脸的愤怒和疯傻,右手抡着把弯刀撵到外婆身后,眼看要挥刀砍下去了,把外公吓得,情急之下,顺手就抡起了刚安好把的锄头。
外婆听到响动,回过头来看到哑巴二舅右手还是举着刀的姿势,但却向后倒下去了,满脸的鲜血,外婆一下就跌坐在地上,眼睛看着倒下去的哑巴二舅,鲜血在汩汩的往出冒,那一锄头挖到了要害。
哑巴二舅腿脚抽了两抽,嘴里无力的咿呀了两声就没声了,眼睛半睁着,却已没了神,流下两滴眼泪,混混浊浊,干干巴巴。太阳直直地炙烤着,大地一片耀耀的白光,但哑巴二舅再也看不到这阳光以及这阳光下的一切了。
外公惊呆了,不知所措。看着倒下的儿子,嘴里机械地说着:“他要用……用刀……砍……你,他要砍……砍你……”
外婆已经明白了这一切,她哭了,痛痛快快的哭,也痛痛快快的骂了一次她的哑鬼儿子。这是她最后一次骂他的哑鬼儿子,骂完这一次,她和儿子就阴阳两隔了。
哑巴二舅走了,永远的离开了这个世界,40岁了,他没有娶过媳妇,更没留下一男半女,连女人是什么滋味他都未曾知道,他甚至没给这世界留下过一句完整的话。他是赤条条来又赤条条走,而他是被自己的亲爹亲自挖死的!他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走这一遭,又亲手把他从这个世界终结,一切都是那么的可悲,都是那么的万不得已,都是那么的无奈和无力!
草草地埋葬了哑巴二舅,外婆一下就苍老了许多,满头的银发凌凌乱乱。
少了哑巴二舅的家里显得空空落落,随着哑巴二舅走了的,还有那五窝蜜蜂,哑巴二舅死后没多久,五窝蜜蜂就前前后后飞走了,像是追随着哑巴二舅的灵魂一同消失,从此,我再没吃过那世上最甜的蜜。
作者简介
黑石,本名陈俊宏,男性,大学文化。医务工作者。医疗扶贫公益事业志愿者。云南省丘北县宏济医院院长。业余喜欢阅读、旅行、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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