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长的白昼

在燕尾庄，晨起的喜悦是无与伦比的。暗夜退去，还在睡梦中的眼睛刚刚感受到映照在窗户上的朦胧的亮色，人便已经醒了。走到院子里，走到村子中的街道上，走到村子外的森林中的山路上，兴奋和愉快还有探索与发现的津津有味已经盈满了心怀。只属于天地之初，只属于人之初的纯净空气浸染着通透的呼吸，将心肺之中所有藏污纳垢的角角落落都已经洗得干干净净。

在这样的环境里，没有垃圾时间，全部都是尖峰时刻，都是享受的高潮。

槐花的香，泡桐的甜，一起开放在五月初的山村中。即便是栗子树那样没有花朵只有丰腴的绿叶的大树，也因为树冠无拘无束的天然的婆娑之态上仿佛新生一般一尘不染的碧绿，而让人久久凝望。

晨光从山谷下面深深的远方逐渐升起，将这一切味道与颜色逐渐照亮之前先就已经将身后高高的崖壁映照得明晃晃的了，那淡黄色的崖壁好像就是日复一日因为这样的晨光而被晒得变了色，被晒得有了古旧的味道。它们像是镜子，先返照了还在远方的晨光，让山村里骤然收获了新的一天里第一缕充满了神意的明亮。

在这里，常常为又一口被意识到了的甘冽的呼吸而再次惊喜。栗子树杨树枣树苹果树梨树花椒树槐树泡桐树，一种一种都如夏日般蓊郁了的乔木，枝繁叶茂地立在山坡上。更有杏树枝头上最高处的嫩叶，居然像秋天一样是由绿而红的渐进色，它们与绿叶与花朵同在，与周围环境中各种各样的白花、紫花、屑小的黄花同在。

这样在山坡小路上的徜徉在早餐之前，不知不觉就已经进行了两个小时。等坐到院子里吃饭的时候，桌上所有的菜肴食品都已经像是山林像空气一样诱人：山韭菜腌的韭菜花酱，洋白菜丝拌的辣椒醋和糖，鬼子姜拌葱和萝卜条；油烙饼和大馒头，外加放了红豆和玉米粒的小米粥。所有的食材都是燕尾村的山野里的出产，都浸满了周围的山石与植被的纯正气息。

在山里，在燕尾庄，从起床就已经开始了的兴奋一个接着一个，及至上午的时候，便已经开始睡觉。而且是睡了一觉，过一会儿又睡一觉。这固然是因为早晨沐浴万事万物的情绪高潮的状态而产生的疲劳，却也并不是因为到这里才有了酷爱睡觉的嗜好。实在是因为这里时时刻刻都有着足以让人安眠的好环境。一天之中，不论什么时候外面都是安静的，空气都是静谧的，光线也都是温柔的。

任何时间都如深夜一般无人打扰，任何一个位置上都有亘古以来从未中断过的宜人的安详。现代人实际上已经无法适应这样的安静和纯净，在最初的享受之后，很快就会陷入无所事事的不适之中。而这种状态里，睡觉就成了最自然的选择。只有这样睡了一觉又一觉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自己在山下，在城里，一直是缺觉的。

醒来坐在院子里，喝着茶，无意中望到了放在院子里的车。那些工业设计与制造的线条与漆皮，那些闪烁着光泽的棱角与弧度，那大眼睛一样暗红的尾灯与利索的车轮，竟都像是第一次和人见面一样让人端详不够。汽车时代，驱车而至的感觉实在是好极了。不仅来去自由方便，说走就走，而且还凭空就在任何地方多了自己一个家，一个流动的房子。即便是住在民宿里了，门口的汽车也依旧是在陌生环境存放自己的琐碎什物的最好地方。

这个场景让人感觉很新鲜，因为从来没有这样在自己的家里，在自己家的院子里端详过自己的车。城市里没有这样的空间，这一点是到了这里才明确意识到的。因为在这里才开始具体体验有院子的生活中，包括可以这样端详自己的车在内的诸多好处。

于是用山泉水洗了车。洗得干净，自从新车买回来这十年以来，好像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这山泉自上而下，不用电，没有水表，村民们用起来方便而自然。既弥足珍贵需要珍惜，又不需要过分节省地反复使用。它昼夜流淌的清澈甘甜里，载着大山赠予的淳朴的富贵与源源不断的吉祥。

山泉水和山里的万事万物一样干净，山泉水其实是山里万事万物的干净最重要的根基。纯净的环境本是人与万物天赋的权利和待遇，而如今尚能享受如仪者，鲜矣。就居住环境来说，就人与万物的存在环境来说，山里是最好的地方。

至少这一天我们是在这最好的地方的。睡觉喝茶洗车，其间时时在随身携带小本上记录下现场的感受，永远没有无聊的时间，永远都有事可干。包括静坐着遥想和半睡半醒地迷思，也都是这个现场里的最佳之事。

有意思的是，在集体出发去上坡上挖了一会儿茁壮的蒲公英之后，我们还练习着打了一会儿麻将。这在城里从来不沾的普世的娱乐，让人有一种集体状态的交流出来的愉悦。

山村里的一天就这样过去了。这一天既简单也丰富，既高潮迭起也平淡如常。是那么能让你分明地体会到每一分钟每一秒的价值和意味，也竟然还是如此悠长。

山居，燕尾庄这样的地方的山居，实在是人生至高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