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经》里的小秘密(七)《兔置》,中国尚武基因是如何衰落的?

肃肃兔罝,椓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

肃肃兔罝,施于中逵。赳赳武夫,公侯好仇。

肃肃兔罝,施于中林。赳赳武夫,公侯腹心。

我译:

疏疏捕兔网,丁丁敲入地。武夫雄赳赳,公侯好卫士。

疏疏捕兔网,放在路中央。武夫雄赳赳,公侯好同伴。

疏疏捕兔网,放在林中间。武夫雄赳赳,公侯好心腹。

这首诗的意义很明显,就是借捕兔网起兴,歌颂武士的。所以一直以来不太受重视。因为它既没反映劳动人民的生活,也没有什么唯美的爱情,说得不好听一点,这就是一首典型的“剥削阶级颂歌”,如同现在的主旋律电影。国家在提倡,但感兴趣的人很少。

这首诗是首很明显的政治诗,但细读这首诗,可能很多人都不能理解,为什么安装一张捕兔网的武士就得到如此高的称赞了?

可能有人早就把这归于统治阶级的荒唐举动了。但其实更多的秘密在诗外,因为它描绘的是一项在中国消失已久的活动:田猎。

说起田猎,可能很多人把它和“打猎”混淆,而忽略其在古人生活中的重要地位。

正如前所说,周代人口稀少,很多原始社会的采集文明风俗得以保留。采野菜固然其中之一,而田猎也是其中之一,但它的地位和价值无疑比采野菜高得多,很可能它就是当时人们蛋白质的主要来源。

在春秋时代,人们经常以大雁作为礼物相互赠送,婚礼用雁,拜师礼用雁,生日礼物还是雁,众所周知,大雁并不是养殖的禽类,哪它的来历是哪儿呢?当然就是田猎。

在先秦,田猎是国家生活的一件大事,国家每个季节都要组织大规模的田猎,人民广泛参加,号称“春搜、夏苗、秋狝、冬狩”。这种活动至少从商代就开始了。

那它与普通打猎有什么区别?当然有区别,其实,打猎只是田猎的目的之一,随着社会的发展,它的作用越来越淡。后来,获取猎物只为作为祭祀。其还有个作用是为农业生产保驾护航,消灭危害农作物的害兽,如野猪野兔。但田猎更重要的目的是做相应的军事训练!

要知道,在中国上古时代,兵民并没有特别的区分,大部分人都是平时只是农夫,而一但拿起武器就成了战士。职业军人的形成那是很久以后的事了。

那么,如何把这些平日里只会农活的普通人训练成战士呢?田猎无疑是个很好的方法。通过对猎物的追逐,训练人的战斗力,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法了。

因此,田猎与其说是打猎,不如说是军事演习,因此统治阶级积极投入。周代负责田猎组织工作的是国家最高军事长官:大司马。由此可见其重要程度。

也正因为如此,田猎对于军事人才的发现有很重要的意义,所以这首诗才对武士的工作如此反复呤唱。也许这位“公侯”就是从捕兔网的安放中又发现了一位将才。

是的,从这首诗的三段来看,暗藏玄机。

作者称赞的“武夫”头一个是出气力安放兔置的,对于安置地点似乎没意见,所以是“干城”。“干”,指的是盾牌,“刑天舞干戈”嘛。“干”和“城”都是做防御用的。这家伙有一把子力气,皮糙肉厚正适宜背黑锅,替公侯挡枪挡剑。

第二段的“武夫”出了主意,把兔置放在路中央。

这无疑是个好主意。这里的“中逵”肯定不是柏油水泥路面,指的是山林间的兽道,这是大型动物经过踏踩出来,被其他动物选用和加固。所以也是动物经过的要道。

这人很聪明,但未免太聪明了一点。所以公侯宁愿把他当做好伙伴,并不敢太相信他。

第三段的“武夫”出的主意要笨一点,他让把兔置放在林子最深的地方。这乍一看,并不是太好的主意,因为密林深处,一般的鸟兽都不会涉足。

但是公侯却感觉这人可以信赖,可是作为心腹,因为他的主意体现了周人追求的“仁道”

田猎是有规定的,不能想怎么猎就怎么猎。在周代,田猎不准杀伤幼兽,不能杀孕兽,不采鸟卵,不坏鸟巢,围而不合。这些都是为了保证不对资源过度消耗,不竭泽而渔,焚林而猎。这也就是仁道

韩非子说了个故事:有一位贵族射伤了一只母鹿,让一位家臣去把母鹿捉回来。没想到家臣却空手而归。这让贵族很奇怪,问:“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家臣回答:“我看到那只母鹿有几只待哺的小鹿,不忍心,把它放了。”

贵族很生气:“我的命令你居然不完成。”于是把家臣赶走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又把那人请了回来,让他教自己的儿子。

这下有人就不明白了,问:“你怎么把他请回来了呢?”

贵族回答:“他都不忍心让小鹿吃苦,又怎么忍心让我的儿子吃苦呢?”

这就是“仁道”的力量。所以人有时还是不要太聪明的好。

就象捕兔网放在树林深处,收获可能少一点,但对于整个环境来说是好事。现代的话就叫“可持续发展”。

这就是“公侯”对田猎中发现的人才的评介。

然而不管如何,捕兔网这东西对于发现将才还是太不相称了,所以有人力图将这里的“兔”解释成“虎”。兔置实为捕虎网。

首先,南国方言称虎为“于莬”,这就与兔挂上了钩。又有人说,这里的“兔”字,其实应该是“(虎兔)”,还是老虎的意思。但这其实都没有实据。归根到底,还是老虎在中国文化中就代表将军。这样的心理因素使人们怎么也要把两者联系起来。

田猎在古人的生活中一度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历朝历代都有发生在田猎中的政治事件和故事。

商末纣王所以亡国,其导火索就是因为在徐州附近的一次田猎引起了东夷族的叛乱。

三国时代,曹操借田猎之机树立自己的权威,反而引起了刘关张三兄弟的反心。

唐太宗也很喜欢田猎,他多次田猎,受到了魏征的反对,最后不得不减少数量。

为什么到了后世田猎不再受欢迎了呢?归根结底还是因为社会文化的改变。一方面文武分家,武士逐渐被排除出权力的核心。另一方面,由于自先秦以来,各代兵法家写出了很多兵书,让人更迷信书本而轻视实践。而自唐以来的募兵制,则将普通民众与军事绝缘。

田猎就被妖魔化了,因为在道学家的眼中,其简直有害无益。平民好田猎不务庄稼,君王好田猎耽误治国。放着那么好的土地来养动物,还不如开垦成农田生产更多粮食。明朝的皇帝外出打猎没有不被言官喷的。

其导致的结果就是整个中国的尚武精神的弱化。士兵的素质下低,普通老百姓没有接触军事训练的机会。当军队被击溃后,他们几乎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面对敌人毫无还手之力。几个倭寇就能横扫一座县城。

到了清朝,是只准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皇帝可以在木兰围场打猎,老百姓学下拳术都会犯禁。

到了今天,中国人的尚武精神还是没有回复。因为再也没有可供田猎的条件了,人口太多,野生动物太少。

几个富豪到欧洲打了一趟猎都让国内的屌丝们羡慕得要死,要让他们尝试一下古代田猎的快乐还不乐疯了?只是我们这辈人估计都等不到这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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