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词笔记：脉脉广川流

刘佩琦饰演的上官仪

虞世南出身南朝，自带南朝习气，落实不了诗文改革。后来进入弘文馆的一个大才子叫上官仪，诗写得好，能不能改变呢？

今天看他一首诗。

入朝洛堤步月

作者　上官仪

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

鹊飞山月曙，蝉噪野风秋。

注释

洛堤，东都洛阳皇城外百官候朝处，因临洛水而名。

广川，长河，这里指洛河。

长洲，指洛堤。

曙，破晓之光。另一版本这个曙字变作晓字。

试翻译如下

长河脉脉流淌，我骑马经过洛堤。这时，天将破晓，喜鹊纷飞，月挂西山，寒蝉在初秋野外的晨风中鸣叫。

赏析

这是上官仪最有名的一首诗。

据《隋唐嘉话》上说：“高宗承贞观之后，天下无事。上官侍郎仪独持国政，尝凌晨入朝，巡洛水堤，步月徐辔，咏诗云：'脉脉广川流，驱马历长洲。鹊飞山月晓，蝉噪野风秋。’音韵清亮，群公望之，犹神仙焉。”意思是说，上官仪主持国政，凌晨入朝时，骑马走过洛堤，口占这一首诗，百官听着很美，再看上官仪，就像神仙一样。

脉脉广川流，化用古诗十九首《迢迢牵牛星》中“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之语句，不过是反其意而用之。原诗是写牛郎织女隔着河不能说话，这里以水流脉脉不隔男女情感交流借喻君臣相得，（这是从屈原的香草美人之后形成的传统，有人以当下人眼光看这一传统，虽有河水隔着，可过了天津桥，就可以“驱马历长洲”，去见君王了。这展现出上官仪主持国政的得意。

下两句又将这得意深化。“鹊飞山月曙”，从字面上看，塑造了一幅充满生机又清亮的图画，其中更暗含着曹操《短歌行》的诗句，又是反其意而用之。原诗“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绕树三匝，何枝可依。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借夜里乌鹊无枝可依，比喻天下士人不得安身，接着说自个像周公那样渴贤，有山海一样的胸襟，以此来收揽人心。）上官仪这首诗，鹊飞指士人在皇帝和他的领导下，都有安身之地，一破晓就飞出来报喜－－看吧，那些等待在宫殿前上朝的都是正飞的喜鹊。接着一句，却又反转一下，“蝉噪野风秋”，又听到树间蝉聒噪人，而蝉（大概指一些反对他的人）不过是秋风中还是乡野风中的寒蝉，不合时令，早晚都要噤声。

君臣相得，士人得安，反对自个或者说不得志的人马上完蛋，上官仪的日子过得能不好吗？由此，那种雍容和得意就洋溢在这二十个字的诗中了。

然而，这一种得意与“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得意相比，总觉得还缺少点什么。缺什么呢？缺的是大气象，无论是意境还是思想，这首诗都没有跳出浮艳精巧，重形式、轻内容的大坑，依旧陷在到齐梁宫体诗里。（春风得意句，虽说的是个人考中，但看长安花的意境，分明又和国家的兴盛联在一起；人生得意须尽欢，写出的是人生的况味）这大概和上官仪的身份经历有关。

上官仪陕县人（今河南三门峡市陕州区），少年时随父亲到江都。隋炀帝被杀时，他作官的父亲跟着丢了性命，上官仪年纪小，被人保护了。避乱，当了和尚。后来考上进士，进入弘文馆，很得唐太宗赏识，为皇帝起草诏书。再后来，唐高宗继位，他就做到宰相，因为反对武则天，被构陷，连带两个儿子跟他一起死了，他儿媳及孙女都被没入官，当了官婢。这个孙女很才情，被武则天欣赏，就是上官婉儿了。

从上官仪的经历看，他多的是朝廷里的人生阅历，宫体诗与他有着天然的亲切感。虽然他也志在创新，对诗歌声律做出了不小的贡献，提出“六对”、“八对”之说，对后世律诗的形成有很大影响，且在当时成为诗坛领袖，却也脱不了齐梁窠臼。《新唐书》上说“仪工诗，其词绮错婉媚。及贵显，人多效之，谓为'上官体’。”“绮错婉媚”成为上官体的标签。何谓绮错婉媚？就是文采错落有致，音律婉转和顺，意境美，音律美。但是上官仪还不是摧毁堰坝、放开唐诗大河的那个人。

“城中桃李愁风雨，春在溪头荠菜花。”朝廷里人不行，民间高手怎么样呢？下回咱们看一个乡野和尚的诗。

附

上官仪诗选

奉和过旧宅应制

石关清晚夏，璇舆御早秋。

神麾飏珠雨，仙吹响飞流。

沛水祥云泛，宛郊瑞气浮。

大风迎汉筑，丛烟入舜球。

翠梧临凤邸，滋兰带鹤舟。

偃伯歌玄化，扈跸颂王游。

遗簪谬昭奖，珥笔荷恩休。

（这是和前两天抄唐太宗李世民那首诗的，用词华美，都是谀词。）

咏雪应诏

禁园凝朔气，瑞雪掩晨曦。

花明栖凤阁，珠散影娥池。

飘素迎歌上，翻光向舞移。

幸因千里映，还绕万年枝。

咏画障

芳晨丽日桃花浦，珠帘翠帐凤凰楼。

蔡女菱歌移锦缆，燕姬春望上琼钩。

新妆漏影浮轻扇，冶袖飘香入浅流。

未减行雨荆台下，自比凌波洛浦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