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作‖郑茂明：想在此将人间重爱一遍（13首）
这鬼天气！每每雨天
想起父亲。那时
他是木匠，我还是个小学生
连阴雨冲毁了父亲的睡眠
他拎着瓦刀，我抱着铁锨
我们中间隔着一座坍塌的猪圈
两种不情愿，在空气中返潮
我搬砖、和泥，父亲垒砖，不说话
我们彼此都没有信心
垒好的猪圈一次次坍塌
父亲骂骂咧咧，蹲下来抽烟
下午的猪圈，弥漫着颓败与懊丧的粪水味儿
我们耗尽了气力
直到我手中滑落的砖块砸破了父亲的头
他终于爆发了
气急败坏，扔飞了瓦刀
如今填平的猪圈没了伤疤
我多希望，我们重垒一次
父亲用他的暴脾气，我用我的呆笨
那种失败一直闪亮
在无数个雨天
2017/9/11
大好河山，总能找到容身处
我已不愁吃穿，为何还在人间飘
也好似孤魂
你从华州赶来，我自唐山
我乘动车，你乘船，一后一先
还是你走在了前头
如今同谷改称成县，凤凰台还在
这一天，是公元2017年8月23日
我的青春葱郁如祠前翠竹
你汉白玉石像不见困苦
如果破衣烂衫相见
我以21世纪的T恤换你破旧长衫
我要背上一壶酒，同你喝一喝
若为酒肉计，逢我解你一顿饥寒
也请你为我赋诗一首
我们可以谈谈，你不知道的
那个并不出名的雷克斯罗思
译了你36首诗
谈谈当下的诗歌、稿费，出版
谈谈你老先生将死于风疾
当下人心，古算甚，一样挨饿
不古又如何
天下哪儿不打仗，哪里茅草不飞满天
你没去过海边，那里风更大
老孟生疮吃河鲜死了，你应知道
过去事不必再提
这天下还是过去的天下
朗朗晴空，只是车多舟少
我这酒比你的诗烈
喝完酒，请你走出来
送送我
2017/9/12
说点什么呢
在日常琐碎且臃肿的两端
我们的通话只剩下一段忙音
我们熟悉彼此
每一处，山川、河流，植物的种子
这日日损耗的
不再发光，远离了闪电
电视剧里的那对情人
用身体完成了所有对话
我正想，午餐后的桌子
凌乱的杯盏间
阳光洒下不朽的灰烬
餐桌正微微燃烧
她在给一盆米兰浇水
凝神于金色的小小花冠
——消失的闪电
我丢掉的每一天，也全部深陷于此
2017/9/17
在此生活了十几年
作为外来者，我对这个城市
来自地底的疼痛
体会远远不够
我带着我的孩子来这里
给他们讲大地震
讲铺天盖地的死难。他们还小
更加不能领悟人间的疼痛
我也带着朋友们一遍一遍地
来到这里
向他们介绍这座城市
讲到大地震
仿佛在展览别人的伤疤
却又把悲伤留给朋友
作为生者，我有现实的疼痛
无法言说
作为生活在这里的一员
我正消化这种疼痛
2017/9/18
风在晚秋的池塘完成最后一笔素描
几颗莲蓬弯垂
隐秘的河流，枯萎缓缓定型
走在不曾走过的小路
一片荷叶改变了时间的流向
我去往之地，已不可回头
荷花捧起秀丽的碗，倾倒
颜料还给风，泪还给水
一池的死黄金
如果一切可以讨回来
我愿走一段回头路
愿意莲子回到淤泥
为藕竖起小小的墓碑，顶着来生的花环
2019/9/20
怎样的力才能使
一段钢轨变形、扭曲？
像四十一年前废墟下掩埋着的脸
伸出的呼喊的肢臂
钢轨的扭曲抵达身体
引发另一场崩塌
如今，我仍在这片废墟上生活
对一阵秋风，一声鸟鸣
微小的一切，做出本能的反应
松鼠也会在松枝间蹦来跳去，柔屈的尾巴
撑起一小片秋天
作为回应，常有松果落下
我也对着山崖大声呼喊过
期望得到完整的回答
悲伤无助时使劲跺脚
大地仍然一动不动
只有脚掌的酸麻回应我
2017/9/21
一只蜘蛛，在茶几的玻璃板上爬行
慌乱足以令整个夜晚塌陷
我按下去的手指收了回来
它逃走了
隐入时空敞开的某个缝隙
我继续陷入蜘蛛带来的夜晚的倾斜
纷乱的丝线
我一个人择这人间的乱麻
却无法从中抽身
2017/9/30
父亲打草回来
将草摊开在场院晾晒
晒干后的草一层层
垛上旁边的草垛
不出一个秋天
草垛堆得高高的
我一生空余的时间
读书，写作
也在心里堆一个草垛
时间越累越高
父亲总是担心一团火
我害怕无数个黑夜
在光亮和黑暗中间
我们以不同的方式
堆满了余生各自的灰烬
2017/10/15
我听说过般若波罗蜜
见过超市货台上的菠萝蜜
腰子形状的菠萝蜜
浑身长满坚硬糙皮的菠萝蜜
笨重又丑陋
有些滑稽的菠萝蜜
在海南，我终于见到了
长在树上的菠萝蜜
我还曾见到一只猴子
从树上笨拙地拧下一个
“咚”地一声掉在地上
我见过的菠萝蜜
是猴子吃过的
它那猪腰子状的形体，粗糙的果皮
猴子拧它的笨拙和“咚”的声响
是我见过的菠萝蜜
我至今没有吃过
2017/10/15
睡梦中，我感觉到了
蚊虫嗡嗡的飞行
以及由此带来的一小阵旋风
狂吹我脸部的森林
困倦不能使我完全醒来
嗡嗡声在我的脑海里
逐渐幻化成蜜蜂的飞行
意识不自主地放大一些东西
早晨醒来，仍残留着
昨夜的飞行
我惊喜于无意识突破的小局限
左侧的墙上，我找到它们
两只吸饱了血的蚊子
挂在那儿冻僵如小号的墨斗鱼
它们是如何制造出幻觉
依托于暗夜的墨汁？
它们即将死去
带着我身体的两小管血
只有血是我的
遥远的蜜仍在我的意识之外
树林某处的蜂巢中
发出嗡嗡声
2017/11/1
我看见大风在天空写字
它一手提着酒壶，一手提着毛笔
有时写小楷，有时写大篆
写得最多的是凌乱的草书
我常在寒夜听见风的诵读
像低诉，像怒号，像哭泣
如同喝醉的人，对着人间尽情吐露心迹
有时大风将无形的白纸撕碎
雪片般撒向人间
我手捧雪片读人间的寒凉
审视双手间风干的空无
——远去的旧年灰白
我迷恋人间多年
只活出有限的虚实感
慨叹于坟冢间的蛇
抛下皮蜕蜷进洞穴，隐匿了行迹
畏于人间的寒凉，我在冬日的炉火旁
听窗外呼啸的风声，吹过广阔的田野
凄薄的月色。风声远去
一个人，随着炉上的水壶
沸腾起来。眼前升腾起一团团白雾
潮润、温热，弥漫在冬天外面
2017/11/13
父亲赶集回来，背着蛇皮口袋
穿过鲁西北平原上的大风，飘忽的人群
集市上换了一些新人，老相识已然不多
卖了三十年咸鱼的老朱如今也死了
这让他觉得，买和卖都有些生分
父亲说，这集越发寡淡、没意思，不赶也罢
父亲从集市上回来，弓着腰
被风一点一点抹去身形
2017/11/18
爬过无数的山
高的山，矮的山
有名的没名的
书本里的山
只有心中向往的山
还没有完全遇到
攀援者除了观景客
还有山坡上星星点点的苔藓
超越树木所能抵达的高度
古老的火山口积蓄着湖水
像幽蓝的宝石映照着蓝天
仅仅爱上一座湖是不够的
孤绝方知不胜寒
我想在此将人间重爱一遍
2017/11/18
郑茂明，1980年生于山东陵县，河北省作家协会会员，河北青年诗人学会副秘书长，民刊《凤凰》编辑。著有诗集《一只胃的诊断书》《忧郁的尘埃》《秋日笔记》。参加第33届青春诗会。现居河北唐山。
“燕赵七子”诗丛之一的《唐山记》，是东篱第三部诗集，由花山文艺出版社出版发行。这是一部人文地理意义上的山海经（唐山北依燕山，南临渤海），也是一部植根于大地震废墟上的精神史，更是一部充满童年经验和成长经验的油葫芦泊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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