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系列 | 《水浒传》里的武侠人物是从侠客到侠盗的转变

如果从武侠小说的角度分析《水浒传》，《水浒传》最大的变化是武侠人物从侠客变成了侠盗。何谓侠盗?

先说"盗"，所谓的"盗"就是用不正常的手段获取个人利益，从而破坏社会正常秩序的人。再说"侠"，就是以自己的力量去帮助受恶势力迫害的人。

再将这两个字放在一起，所谓的侠盗，就是用不正常的手段去帮助那些受压迫，受迫害的人，这些人的行为，于理不通，却合常情。

《水浒传》有108将，他们的出生大致上分为三类∶ 官军，名士和平民。

官军的形象写得最弱，他们大多是在战场上被打败，不得以投靠梁山。

真正可以称为侠盗的人也就是那些名士和平民出身的人。

在这些侠盗中，我最佩服的是鲁智深，最同情的是林冲，最反感的是武松。

为何最敬鲁智深?

鲁智深最令人称道的侠义行为是两个，一个是拳打郑关西，一个是大闹野猪林。

在拳打郑关西中，他与金氏父女非亲非故，与郑关西无冤无仇。他之所以出手相助金氏父女完全是打抱不平。

要说郑关西对他还不错。他去见郑关西时，郑关西对他是很尊重的，是慌忙地出了柜台，主动与他打招呼，请他坐下。

然后，鲁智深就开始胡搅蛮缠，要十斤精瘦肉削成末，还不得有一点肥肉在其中。

镇关西要伙计们做，但是鲁智深要镇关西亲自动手，镇关西也就答应了，十斤精肉之后是十斤肥肉;十斤肥肉之后，又是十斤寸金软骨。

这个时候，镇关西笑着说话了，说，你这是特地消遣我。遇到这样的尊敬和待遇，如果是林冲，一定是打不下去了;

遇到武松大概要有几分得意了。

但是鲁智深就是鲁智深，他要的就是你的回嘴，将两包精肥肉扔了过去，接着就是三拳打死了郑关西。这叫做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该出手时就出手。

即使给他再高的礼遇，这个三拳是必打的，因为他的出手根本与自己无关，他恨的是那种欺男霸女、欺软怕硬的人。

是个好汉!他与林冲的关系完全是朋友有难，两肋插刀，拔刀相助。在对待恶势力上，他比当事人林冲要果敢得多。

林冲发现调戏他的妻子的是高俅的干儿子高衙内时，拳头就打不下去，随后赶来的鲁智深就不明白，为什么不打。后来在野猪林，要不是鲁智深的及时出现，林冲的命大概早已完了。

为何最同情林冲?

他真是被逼上梁山，当起侠盗的。他的人生道路完全是违背他个人的意志，是迫不得已的人生选择。

他的身上有三股气，一是豪气，没有豪气，他就不会与鲁智深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成为朋友，就不会在柴进庄园里与王教头比武;

二是杀气，没有杀气，他即使被逼到最后也拿不起刀去杀那些迫害他的人;

三是官气，他毕竟是80万禁军教头，有一个贤惠的妻子和一个小康之家。

做官是他真正的人生追求，是他的理性性格;豪气是他情感冲动，是他的感性性格;杀气是他的潜在本能，是他的压制性格。

他的理性性格在现实面前被一层一层地剥去，而他的压制性格在事实面前一点点地被激发出来。

岳庙前高衙内调戏他的妻子，他举起拳头没有打下去，林冲说，不怕官，只怕管，他是高太尉的儿子，权且让他一回。这是一激一忍;

白虎节堂，他误入圈套，被刺配沧洲，林冲不但忍了，还将自己的爱妻休了，任其改嫁。这是二激二忍;

野猪林，他置自己的性命而不顾，把那两个谋他命的公人性命饶了，是他还指望将来过日子。这是三激三忍。

一直到陆虞侯火烧草料场，把他逼到死地，他要么被火烧死，要么烧了草料场也被定个死罪，他非死不可。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的杀气终于被逼出来了。

那股窝囊之像一扫而光，一副豪迈之气，正如小说中所夸奖的那样∶最怜万死逃生地，真是魁奇伟丈夫。

与鲁智深等人任行江湖不一样，林冲的志向和性格实际上都难以适应侠盗的生活。

遇到那个小肚鸡肠的白衣秀才王伦，林冲憋屈，即使后来与梁山众好汉在一起，林冲就那么快乐么?并不见得。

后来还是在宋江顾全大局放掉高俅的刺激下，林冲吐血沙滩，病死在梁山泊。天见怜我，这位被逼出来的侠客，令人同情。

为何最厌恶武松?

武松是《水浒传》中第一位大英雄。

很多人都称颂他，可是我却反感他，为什么呢?

我们先来分析他的事迹。在 《水浒传》中最早出现时，武松不但不是英雄，还是一个令人讨厌的蹭饭者。

武松是山东清河县人，由于与人相争将人打昏，逃到沧州柴进柴大官人的庄园里来。刚来时受到柴进的款待，可是不久就喝醉了酒，脾气又爆，庄客稍有不当之处，逮住便打。

因此，满院的庄客没有人说他好，都嫌他。传到柴进耳朵里，也就不怎么接近他。可是他又无处去，只有赖在庄里不走。

他最初出现的形象一点也没有英雄气，正害着疟疾在回廊（注意是地上，而不是床上，有病不能上床，可见此人被人鄙视和讨厌）里偎着火盆发抖呢。

他是因为遇到了宋江才再一次受到了礼遇。

武松又是怎么变成英雄的呢?

作者是从四个角度，四个故事完成了这个人物英雄形象的打造，它们是∶打虎，显示了他的豪气；杀嫂，显示了他的正气；醉打蒋门神，显示了他的义气;；血溅鸳鸯楼，显示了他的霸气。

我们先讲他的豪气∶ 武松打虎。武松打虎是被激出来的，其中也表现出武松是个极爱面子的人。

他首先是被酒店的招牌"三碗不过冈"刺激了。"三碗不过冈"本身就是一种挑逗，它的表面意思是∶ 喝了三碗酒，客人就醉了，也就过不得前面的山冈。

它的深层意思是∶我这里的酒好，喝三碗就醉了。但是，在我看来还有更深层的含义，那就是∶你能喝得了我这里的三碗酒么?

这种挑逗对一般的人也许无所谓，但是对武松这样的爱面子人来说，那是一逗一个准。打虎的文字写得相当出彩，不过有些戏剧化。

小说是这样说的∶"那个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往上一扑，从半空里窜将下来，武松被那一惊，酒都做冷汗出了。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见大虫扑来，只一闪，闪在大虫背后。那大虫背后看人最难，便把前爪搭在地下，把腰胯一掀，掀将起来。

武松只一躲，躲在一边。大虫见掀他不着，吼一声，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振得那山冈也动，把这铁棒也似虎尾，倒竖起来只一剪。

武松却又闪在一边。原来那大虫拿人，只是一扑，一掀，一剪，三般提不着时，气性先自没了一半。"

老虎吃人的动作完全是根据情况随意化的，而这里作者将老虎的动作总结出扑，掀，剪"三板斧"，其目的是想说明老虎吃人的威风，但是有些戏剧性。

戏剧性的故事还在后面。武松的哨棒打在枯树上，断了两截，于是武松只能赤手空拳打老虎。

老虎一跳，恰好将两只前爪搭在武松面前，于是就能赤手空拳打老虎。于是武松一只手抓住老虎的顶花皮疙瘩，按住老虎，一只手打了老虎的五七十拳，一只脚对着老虎的面门，眼睛里一阵乱踢。

老虎七窍流血，被打死了。很有必要说明的是，打虎的文字虽然比较戏剧化 （这种戏剧化的文字与《水浒传》口口相传，众人创作，后人整理成型有关），但是武松的人物形象却写得很生动。

这样一位英雄就诞生了。

但是英雄不仅表现在豪气上，还需要道德操守，在中国最重要的道德操守是什么呢?是自律。

武松的道德自律充分表现在与嫂子潘金莲的关系上。潘金莲的身世令人同情，她原来是个大户家的丫头，因为长得漂亮，受到了大户的纠缠。

潘金莲不同意就告诉了大户的妻子，这个大户为了羞辱她倒赔了嫁妆将她嫁给了武大郎。

这个武大郎身不满五尺，面目丑陋，头脑可笑，外号叫"三寸丁谷树皮"。

这本来是一场极不般配的婚姻。放在现在可以离婚，但是在当时也就只能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了。

她与武松的关系表现在两个事情上，一个是她挑逗武松，被武松严词拒绝，看出她是水性扬花；

一个是她被武松杀了，原因是她与西门庆私通，还毒杀了自己的丈夫武大郎。

第一件事情是为了说明潘金莲品行不端，第二件事情说明潘金莲犯罪。这两件事情放在现在也是应该受到斥责和判刑。

作者为什么要这样写潘金莲呢?

我看是为了抬高武松。

第一件事情是为了说明武松的品行纯正；第二件事情是说明武松有仇必报，有恩必报 （武松是武大郎卖炊饼抚养大的）。

可是仔细读小说文本似乎嗅到一点异样的气息。

武松真的那么一点也不受诱惑么?可能不一定。

小说是这样描述武松杀潘金莲的∶"两只脚踏住他人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

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一剜，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挖开胸脯，抠出心肝五脏，供在灵前，喀嚓一刀，便割下那妇人的头来…….

那么地愤怒之中，要挖人的心肝五脏，还记得要扯开胸脯衣裳，那点动机实在引人怀疑。

潘金莲实在该杀，可是她毕竟是武松的嫂子，小叔子把嫂子杀了，这样的英雄壮举又有多么高尚呢?

其中个人恩怨与鲁智深的大公无私比较起来实在有些距离。

施恩与蒋门神的快活林之争，严格地说是"黑吃黑"的性质。

施恩为什么能占着快活林，施恩自己说得很明白，"小弟一者依仗随身本事，二者捉着营里有八九十个拼命囚徒，去那里开着一个酒肉店，都分与众店家和赌钱兑坊里。

但有过路妓女之人，到那里来时，先要来参见小弟，然后许他去趁食。那许多去处，每朝每日，都有闲钱。"这是一个黑老大。

而蒋门神呢，则是另一个黑老大。

他依仗着张团练的势力，依仗着自己的拳脚，硬是夺去了快活林。武松之所以帮助施恩，就是因为施恩凭借着父亲是营管（监狱长）的权利，没有打武松一百棍杀威棒，然后好吃好喝。

然后再加上施恩挑拨几句，说，蒋门神如何自夸自己是天下第一等等。不问是非就介入其中，使得武松身上的正气大打折扣，反而暴露出更多的爱面子的思想。

大闹飞云浦和血溅鸳鸯楼，大大展现了武松的霸气。

张都监，张团练，蒋门神这些人是非杀不可，他们设计陷害武松，还要害武松的性命。

但是他不应该杀那些妇女，这是一场屠杀，不分青红皂白，他前前后后杀了十五个人。

他临走之前，还在墙壁上写上"杀人者打虎武松也。"此举显示出大丈夫做事坐不该姓行毫不该名，是豪气和霸气的集中展现，可是有没有面子思想呢?我看还是有的。

施耐庵太爱武松了，他要把他打造成一个十全十美的人。由于是打造，就要拔高，就要雕琢，于是就留下了很多破绽，反而没有鲁智深，林冲那么真实，那么生动。

《水浒传》是中国古代武侠小说创作高峰，它对中国武侠小说的影响不仅是塑造了众多的侠客形象，还在于他给中国武侠小说确立了三大"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