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单增科
白露之后的第一个清晨，独自走在乡间的小路上，有一些惆怅，有一些清凉。昨夜的星辰早已变作了今日的晨晖，昨夜的酒却依然在左右着我的灵魂。所谓“借酒浇愁愁更愁”，恐怕就是这种情况。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用醉酒的方式获得暂时的快感，成了我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可是，酒醒之后，眼睛空洞地看着同样空洞的天花板，无穷无尽的忧愁漫卷而来……从一个只想吃上“公家饭”的懵懂学童，到当了一辈子教书匠的白发老翁，无数的梦想只剩下了一件，那就是确实吃上了“公家饭”，除此以外，再也想不到还实现了什么。发誓要给爹买的熊皮大衣，到爹离开我三年了，也没实现；暗恋的女同学，早就成了别人孙子的奶奶；腰缠万贯，出人头地，光宗耀祖，就更不用提了……除了酒，还有梦。梦和酒，是目前我能受用的唯二，没有第三。总想找个老中医调理一下，脑袋搁在枕头上就被梦缠绕。噩梦有，美梦太多。醒来之后，必然的悲凉，像窗外冷冰冰的月光，或者像窗棂上奏响的《命运交响曲》。我不敢说贝多芬的57年算不算幸福，却敢说这是成功的57年。我不知道贝多芬是不是每天被美梦困扰，肯定知道，他的好多美梦都实现了。“白露秋风夜，一夜凉一夜。”这个时节，溽热逐渐远去，清凉渐浓。在渐凉的温度里，深深体味人间的悲愁。一阵阵寒蝉在依然茂密的林间仓皇地鸣叫着，他们知道，生命的终点即将来临，无可阻挡，于是，拼命地宣泄对生活的依恋，对生命苦短的无奈。路边的野草擎着露珠瑟瑟发抖，他们也知道，不久的未来，“白露为霜”的时节，也是他们走向枯黄的时节。他们多么希望露珠永久闪烁着晨曦的明媚，却不得不接受晨露必然变成冰霜的事实。
作为人，在这个时节也同样本能地呵护着自己并不强大的身心。祖先们用漫长的历史和痛苦的经历，告诉我们：“处暑十八盆，白露勿露身。”处暑仍热，每天须用一盆水洗澡，过了十八天，到了白露，就不要赤膊裸体了，以免着凉。在或长或短的生命旅途中，每个人都在努力使自己强大，以应对来自大自然的明刀如霜，应付来自社会的暗箭如麻。可惜，依然遍体鳞伤，身心俱疲。绝大多数的人，都是在痛苦中黯然离场。“蒹葭萋萋，白露未晞。”草尖上的露珠不经意间打湿了我的鞋尖，渗透到我的脚尖，让我的心尖一阵的惶然。我五十七年的风餐露宿，五十七年的梦寐以求，五十七年的春风骀荡，到头来，两手空然，满怀的秋风。啊，好羡慕贝多芬的五十七年。哦，这是个“秋雨不过沟”的时节，是个“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的时节。不禁抬头，漫山遍野的庄稼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充满了张力。万物逐渐萧落的同时，也随寒气迅猛增长，走向成熟。“白露白迷迷，秋分稻秀齐。”白露前后，如果有露水滋润，那么晚稻将有一个好收成。路边有一荷塘，零星的荷花忽隐忽现，荷叶也出现了斑驳的褐色，用不了几天，这里必然是“衰荷连天”了。王翰在《题败荷》一诗中写道：“曾向西湖载酒归，香风十里弄晴辉。芳菲今日凋零尽，却送秋声到客衣。”诗人怀念着鲜花盛开的湖面，回忆着飘香十里的温情，可惜，此时，荷花在秋风中片片凋零，飘零凄凉之感油然。相比之下，我倒是喜欢白居易的《衰荷》：“白露凋花花不残，凉风吹叶叶初干。无人解爱萧条境，更绕衰丛一匝看。”好一个“花不残”，衰而不残，这不是老骥伏枥壮心不已的心声吗？这不是“老夫喜作黄昏颂，满目青山夕照明”的情怀吗？【作家档案】
单增科，笔名禾下土，山东省散文学会会员，乳山市作协副主席，中学高级教师。在《语文报》《语文周报》《作文导报》《威海日报》《散文诗》《时代文学》等刊物发表作品几十篇；出版散文集《穿透岁月的歌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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