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水之约是一件很有情调和雅趣的事情。因江南友人红女士的邀请,我与文乡数友踏春池州很快成行。江南池州,自古以来就是西进东出、南通北达的交通要冲,水运时代尤为如此。这里山清水秀算得上是温婉之地。年轻时刚读完高中,由于谋生的需要,坐过木壳船到桂坝转轮渡几经池州,在大轮、小轮呜呜的汽笛声中,在江雾弥漫灯火阑珊的暮色中,沿江而下,做过小商贩,干过苦力,孑然一身的浪子,孤寂的愁绪,和暮雾一样肆意弥漫。船头,江风中,一个落寞的青年眼中满是凄惶,无奈地闯南走北,那时何曾想过,今日来此是游赏山水。
在江南中学稍事休息,红女士已安排好了行程中的所有事宜。在她看来这是地主之谊,买票,就餐,乘车,什么都不需要我们操心。我们只管说笑,看赏,拍照,其实心里是很感动的,但嘴上什么也没说,老熟人了嘛,交往的乐趣就在于心照不宣。《红楼梦》中“礼愈至,情愈疏”句子,倒成了我们不拘礼数的理论注脚了。
几十分钟的行程,我们抵达了“九华天池”的入口处。民俗馆、转轮水车等,已留不住我们了。心在天池,所以我们急急而行!“蟾园”,这是一个并不受我喜欢的名字,满地蟾蜍,眉头有了疙瘩。但这“蟾”似乎颇受古人喜欢,张衡的地动仪就设有八蟾,自有他的理解。当看到一池绿水中巨石如蟾似若鼓声时,我们又不禁慨叹叫绝。绿树,绿水,绿苔,一金蟾,宛若进入洪荒之境。
再转一坡,见碧波千顷,嵌于黛山白云间,这水绿得叫人心醉。其始,我被入口处的石屏所误导,以为这就是“九华天池”了。很快又狐疑起来,这里说“池”可以,说“天池”最起码要有足够的海拔才行。看了赵朴老的题字才知道这是“龙池”,难怪有如此好水。
逐水沿山一路行来,直可以认为闯入了世外。檵木花的洁白,映山红的深赤,绿竹的繁密,藤萝的奇拙,令人幽幽叹醉。一些标示牌也一次次地刺激着神经的兴奋。这里竟然也有“法海遗址”,更觉玄妙的是这里被认为曾是建文帝的隐居之地。建文帝的归宿是历史上的一个迷。没想到,他竟在此间与“三元天下有,六首世间无”的黄观这个老臣相依相伴。这种不离不弃之可贵,不在于得势时的君臣之份,而在于落魄时的君臣之义人间至情。黄观节义士也!史料说,得悉惠帝已亡,黄观在安庆罗刹矶投江而死,枞阳人为纪念黄观,在黄公山为其建祠。不期在此而遇黄公遗迹。历史也许真的有许多不为人知的隐情。另一处,“戊申院主”的石刻,颇引人联想。院主是谁?何以现于此处?指示牌上,把“院主”注释为建文帝,是相当合乎逻辑的。“戊申”是明太祖登基之年,建文以“戊申院主”自称,用意良深,寥寥四字,却寄托着帝家之思,也是希望侯王贤臣以此为念。而“院主”之谓是守护之意,是自居之心,还是心志不泯?建文的幽微心境实难揣测。若朱棣当年见此,又要作何感想?龙池,何以命名?我并未找到注释,莫非与此有关乎?历史已无考据,人文却可咀嚼。朱棣雄才大略,无可厚非。且慈且仁的建文,有此归宿,世人也算有些安慰了。
忽然,有水汩汩经山穿洞而出,直注龙池,其穴可容一二人通过,石洞是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人工开凿而成。这以后所经之地全是曲水大石,石峡遍布,一个不留神,就找不到前行之人。那石有如珠如拳的,有如奔马走象的,有如间屋小山的,错杂于幽长山谷。沿途石坡承之,石级度之,这些都是冰川时期的产物,但经历了时间的打磨,不再锋芒毕露了,显得温润而憨和,任凭绿苔着满全身,似一位苍古的世外隐士,看惯了岁月峥嵘,才能够处变不惊。
贪看着沿途景色,我一个人落单了,但我并没有慌张。你看那溪水,不知从哪里来,向何处去,但它一定有来处,有去处。路途也一样,前有先行者,后有后来人。于是,索性慢慢接受着来自山中的震撼。我无所顾忌地爬上石级去叩响“伏羲琴社”的栅栏山门,想去聆听伏羲而未得,惜而离去。过了云隐阁,我独自在“古香作坊遗址”处凭吊伫立。资料显示,这里曾有作坊十余处,小屋密闭,天池水动,石碓碾香,香满九华。那块“丁”字形的石头,当是制香工具构件,陷在泥土与荒草中,却不肯隐去,似乎要把说不尽的故事抖落在风中,如炷香的青烟飘在九华山间。那些在这样一个隔绝尘氛的地方做香的人们,留下的全是一颗其诚其敬的心。
这一路山石,估计有四五里路吧。没有觉得累,因为不断扑来的兴奋催着我们继续前行。“神树抱石”感觉有点玄乎,名字甚至是俗套了些。但其真实的情状,却是令人震撼了!树生石中,石可不让,但树也不会停止生长,而且它居然越过石隙,不断铺展,以致像一张巨大的唇将数吨的巨石给“衔”住了,又像是伸出两肘夹住大石。我在树下留了个影,渺小得不是一点点。需要几个人才能合抱的丑陋的树干,以倔强与力量赢得了游人无数叹赏的目光。它不紧努力争取自己的地盘,明明身在谷底,却偏偏要达到山巅的高度,并为此从没有放弃过梦想。
仰望山巅,一道飞瀑从云间跌落,跌出千斛玉珠,万担雪霰,飘成了一幅丝缎,万缕飞丝,形成一个如烟如雾的世界。突起的山峰,何来瀑布?这是所有人的疑惑。莫非真的是水从天上来?天上?呵,天池距我们不远了!有如此丰水,也无愧“天池”之誉了。
转过了一个山嘴,眼前赫然耸立一道长坝,全是由石阶一级一级垒上去的,据说有二百级之多,煞是壮观。很多游人到此已是体力不足以登顶,于是改乘电梯了。坝顶飞檐翘角的长廊,很有湘贵一带廊桥的风韵。
面前的水就是天池了,其实,路上曾见“火红年代”的石刻,就已经告诉人们这其实是一座人工水库。这里当年火热的激情留给今天的就是一笔财富。小憩于此,极目远眺,湖光山色尽在眼底,悠悠绿水伸进无数个山坳,形成一个个幽静的小世界。
带着对当年创业者的敬意,我们坐上了游船,一路飞歌往水远处山深处进发,也忘了多长时间,船到了一个山寨般的地方停下,我们进了悬有生肖图文字的山门,林间却是一片开阔地,草庐处处,这就是“矮人部落”了。要不是中央大舞台音响设备的音乐,这里的原始味十足。这名字,我与萍女士一样早猜着了它的意义。初时还为他们抱不平,他们不能成为赚钱的噱头。但事实否定了我们的想法,这个“部落”的人,古怪的装扮,粗拙的冷兵器,呜呜地吹响牛角号,应该是在演绎着池州特有的古老戏种傩戏吧。他们的脸上明显流露出一种幸福。
造化钟情于池州,有如许好山水。时代普惠于生民,我得以徜徉山水间,慢嚼山水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