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系

湖南现磨擂茶
-01-
“嗯…就觉得,我的后半生会有点单薄。”D有点羞涩地笑起来,黑亮的眼珠透着幽幽的光。
我放下搅拌擂茶的勺子,抬起头看她,也笑了:“单薄,这个词真是漂亮。”
在苏州读了四年大学的D,毕业后回家乡的小城做了一年小学语文老师,这是她,第一次说起决定去其他城市看看。
前天我在广州 ,她微信说寒假想去看看心理医生。我忙回,元旦返湘,咱们吃个饭长谈。
然后今天我们相对而坐,谈起了过去、现在,以及未来。
-02-
“亲戚们都搬到其他城市了,那些亲近的人好像都走远了,所以就觉得,我守在这里,好像也没有什么意义了。”她压低声音,语气有点黯然。
“所以,到底是亲戚的搬离,让你觉得去哪里都无所谓,还是说,你其实也想搬到靠近他们的城市?”
“当然是靠近他们呀。”她很快地接话,睁大眼诧异地望着我,”我舅舅也搬走了,我小时候是趴在她背上长大的。”
“唔,可是,你知道舅舅也结婚了生小孩有自己的家庭了……”我用指尖轻轻敲着桌子,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合适的词汇,试图模糊表达“每个人终将对自己的人生单独负责”的观点。
-03-
一直觉得,人类情感,就像个厚实的大枕头,蓬松柔软,枕芯由不同的人际关系填充而成——你越重视某一段关系,所占的比重就越大。
说白了,生活就是不同关系的交织。人本来就是群居动物,就算文学作品里的鲁滨逊荒岛求生,也有野人“星期五”作伴。
D说,不同亲戚的纷纷远离,让她觉得后半生会有点单薄。我很理解,其实她怕的,也许是关系远了,纠缠少了,感情淡了,枕芯也就薄了。
-04-
“D,我知道,你是个极重情义的人。”我夹起小碟子里的一片脆藕,慢慢地说。
重情义的人,重视群居效应衍生的各种情感依附,情感体验相对丰盈,却也相对容易产生依赖惯性。
可惜生活从来就是不断的启程与告别,充满着求而不得,也从来没有一成不变。
小时候和你一起长大无话不谈的哥哥姐姐,有一天也会娶妻嫁人,会有他们自己的小家,你们的血缘关系还在,但你不得不承认的是,他们的情感枕芯里,又添加了许多其他的关系。
-05-
你们彼此在彼此生命中的比重,是会随着时间而变高变低的。
而生活的大部分真相是,你在他们生命中的比重,会不断降低,不是因为他们不再重视你了,而是有新的关系,进入他们的生命,从而稀释你的比重。
好像很冷酷,但是能量守恒呀,你的生命,也会加入其它的关系。
你要试着,默默惜别那些旧的关系,然后,热烈地迎接那些新的关系。
我知道,这个过程很难的,成长一直都不容易。
-06-
陈奕迅的歌《幸福摩天轮》,有句歌词我特别喜欢:“人间的跌荡/ 默默迎送”。
那天有个从小跟爸爸一起长大的朋友跟我说:“要是我爸有个什么三长两短,那我在这个世上,就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我听了很悲伤,却不知道怎么安慰她,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人。
人间有太多无能为力,人间也有太多不可代替。你知道生命的巨轮往前疾驶,不断会有新的关系融入你的生命,但有些关系,没有人能够替代。
-07-
D曾是坚定的不婚主义和丁克主义者。这次见面口风有点松动,竟然谈起下一代的教育——教师的关注点,常常带有职业性。
我笑起来,说,哎,你等等,我找句记在备忘录里的话念给你听:
“我们为什么要生二胎?不是因为我们有钱、有时间,也不是一定要生男孩或女孩,而是因为在这个人情冷漠,充满功利的世界,我们想给孩子多留一个亲人——这是我听过生二胎最好的答案。”
“所以你觉得,婚姻的意义是什么?”她笑,搅着碗里的擂茶,抬起头饶有兴趣地等我的答案。
“构建稳固的封闭关系。生活太难了,好的婚姻伴侣,应该是和你一起与这个世界做对抗的亲密战友。”
她捂起嘴笑,不做评论。
-08-
“哎呀呀,我们的谈话内容太哲学太深奥了,怎么就扯到这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了。吃菜吃菜吃菜!”我举箸,夹了一根牙签肉放在碗里。
此刻,擂茶店外的湖南小城,积雪未融。人流如织,穿插着各种隐形关系,微妙玄奥。
我们相视一笑,突然明白,好像世间的许多命题,都有点“此题无解”的意味。
PS:
就这样无头无尾地终结全文吧。不同的读者,对“关系”一词,应该有不同的理解。Shine这篇或许就是一点佶屈聱牙的随感。
很多关系的始末,都很耐人寻味,缘聚缘散,也无计可施,那就,放过擦肩者,珍惜眼前人,期待将遇者吧。
晚安呀。
20190102 22:29 Shine于湖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