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缘为兵》【五〇六】纯蓝的钢笔字儿

小说《缘为兵》【五〇六】纯蓝的钢笔字儿
小说连载《缘为兵》(初稿)未完待续
图/文:梁佛心
易秀辰送给陆军璞的日记本儿里,最先映入眼帘的手写体文字,是易秀辰用纯蓝钢笔水儿写给陆军璞的赠言。易秀辰的赠言这样儿写道:“陆军璞战友:你应征入伍,参加了伟大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希望你在今后的战斗中,努力学习毛主席著作,为人民立新功,再立新功!战友秀辰 一九六九年十二月十日。”
易秀辰的字体极富北宋四大家之一的米芾笔意,八面出锋,倚斜取势,向背疏密得当,神韵潇洒自信。
陆军璞和易秀辰都住在宣南的棉花地,他们俩上小学的时候儿就是一个班的同学,到了时代中学又是同窗。陆军璞当兵时,易秀辰还给陆军璞买了一个黄色儿的,印有北京火车站图案的帆布旅行包儿。后来,旅行包儿的拉锁儿坏了,不能用了,陆军璞就把它刷洗干净,收了起来,始终保存着。
陆军璞和易秀辰沿着骡马市大街路北的便道并肩走着,一路儿上没说多少话。易秀辰跟霍恺的性格差不多,不爱说话。他们俩就这样儿一直走到了陆军璞他们家住的院子的街门前边儿。陆军璞让他进去坐一会儿,他说:“不进去了,你们家弄不好有亲戚什么的,我也不认识,呆着也别扭。明儿个早清儿在学校门口儿见吧。”陆军璞拽着易秀辰的一只胳膊,往胡同口儿走着说:“就让我再最后送送你吧,就送到裘家街儿煤铺怎么样?”裘家街儿煤铺北边儿有一条小道儿,由西往东顺着小道儿穿过去,就是易秀辰他们家住的胡同儿西口儿。
易秀辰说:“你——最后送送我——我怎么听着像是——我要死了似的——”陆军璞笑着说:“口误口误。”易秀辰说:“不用,你把我送过去,你还得一个人儿走回来。你说,我忍心让你一个人儿走回来嘛?我怎么也得再送你最后一程。”陆军璞没想到易秀辰这会儿也会幽默一下儿,就说:“你送我最后一程,这话听着怎么像是向遗体告别的时候儿说的啊?”两个人都笑了。
易秀辰跟陆军璞说:“我把你送回来,你再把我送过去,没完了是不是。得了,咱俩就别送来送去的了,明儿早清儿不就又见面儿了嘛。”陆军璞说:“明儿早清儿就是最后一面儿啦,我还真有点儿舍不得这会儿就跟你分开,我还是送送你吧。”易秀辰说:“总有最后一面儿,你家走吧,越不赶紧走越不想走。你就别磨叽啦,我还得赶回去给我爸爸做晌午饭哪。”
陆军璞说:“好吧,那你自个儿走吧,我陪你走到我们胡同儿口儿,看着你走喽我就回来。”两个人又并肩走着,陆军璞陪着他走到了胡同儿东口儿,谁跟谁都没说一句话。易秀辰顺着裘家街儿往北走了,一直走,没回头儿。陆军璞站在那儿,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儿。易秀辰的身板儿挺壮实的,完全不像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他那么成熟,那么宽厚,那么结实,走起道儿来那么有劲儿,他真该去当兵。后来,易秀辰被分到了工厂当工人,再后来就在那家儿工厂参军了,那是后话。
易秀辰走远了,看不见他了,陆军璞还站在原地往北看着。陆军璞和易秀辰的情感交往始终很奇怪,他们俩从小学就没有过密切的来往,也没在一块儿玩儿过,可是,他们俩又总是互相牵挂着。上学时就是这样儿,陆军璞偶尔会去易秀辰家坐一坐,易秀辰偶尔也会来陆军璞家呆一会儿。当兵时也是这样儿,易秀辰偶尔会有一封信寄给陆军璞,陆军璞也会写一封回信寄给易秀辰。退伍以后还是这样儿,他们依然很少来往,但是,又依然惦记着对方,偶尔会互相打一个电话问候一声儿。
易秀辰走了,陆军璞的心里有一点儿别扭,好像他亏欠他什么。亏欠他什么哪?陆军璞又想不出来。
易秀辰回家了,陆军璞心里别扭着也打道回府了。陆军璞回到家,还真像易秀辰说的,家里有很多人。这阵儿的陆军璞也像罗雨浩形容的“看见家里有人来脑仁儿都是疼的”。
陆军璞进了屋,家里只有他爸爸一个人在接待着来的人,屋里并不是乱乱轰轰的。陆军璞把那些免不掉的一套礼仪程序又循环了一遍。挨着个儿的叫人,挨着个儿的鞠躬,挨着个儿的道谢。
一套程序走完了,眼看着就要到了吃饭的钟点儿了。陆军璞的爸爸不是个善于言谈和张罗事儿的人,所以来的人也没过多的寒暄,很快就陆陆续续地告辞回家去了。陆军璞看着空空荡荡的屋子问他爸爸:“爸,家里怎么唱空城计啦,我奶奶怹都上哪儿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