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瓶梅》使人快乐

我的儿子立秋长大了,他不再对我说,爸爸,和我一起去抓水母吧。相反,当我走近他,他就会大喊大叫起来,这时我就会像受发条控制的绿色跳蛙调慢自己的步调,转换一个方向,静静地踱出去。
谁也不曾想到,曾经和我亲密无比的立秋,在长大后和我渐渐疏远起来。他疏远我的方式就是指桑骂槐地向着周边的事物大喊大叫。
立秋是在我的教育下长大的,他的母亲,也即我的妻子,几乎没有在教育立秋的事上发挥过什么作用。她只关注她的美貌,她捧着镜子,仔细端详着自己的容貌,就像看着一个陌生的女子,她边看边做出品题,今天的眉毛没有画好,唇膏有些薄云云。当立秋在身边的时候,她就会问,我今天好看吗。立秋点点头,说好看极了。他不能不点头,一方面因为她是他的母亲,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源于经验而生出的内心的忌惮。一次他说白雪公主才是最漂亮的,母亲当即夸张地大叫起来,她的嘴大张着,像是一头咆哮的狮子,白雪公主哪里比我漂亮,我才是最漂亮的。立秋蜷缩得像一只虾米。
我的宽容使立秋走向了我。他悄悄和我说,和母亲在一起就像坐在针毡上,他的后背都在流汗。和我呢。和你在一起就像沐浴了春风。立秋和我正式确立美好而纯净的关系是在看水母的时候。那天我拉着他的手,一起踏上了我们的友谊之路。他指着那些时而蓝时而粉时而白的漂游着的动物问我,那是什么,我仿佛害怕别人听见一般将嘴贴在他的耳朵上,大声地对他说,水母。他被我惊得跳了起来,像一个被压得很低的弹簧。我捧腹大笑,再次像一个大将军一般指着游来游去的水母说,那就是水母,水的母亲。他定了定神,立定,转过身来,对我敬礼,说,报告父亲,这就是水母,水的母亲,检验完毕。我很满意地拍着他的肩膀说,你第一次见就知道了那是水母,很好,我宣布,奖励你一次家务活。
立秋是一个喜欢做家务活的男孩。他很享受做家务活的过程。他说一个人最美丽的时候就是做家务的时候。当他徐徐地动用扫帚将地面纤细的灰尘与大块的垃圾归拢到一起,当他用拖布为地面绘出美丽的容妆,当他将碗筷洗得一干二净纤尘不染光可鉴人,他就感到一阵阵的狂喜如海浪向他涌来。那时的他容光焕发,如同他洗过的瓷碗,散发出动人的光辉。他的狂喜使他的身体疟疾一般颤抖,他的嘴唇泛白,手指发青。我从没有见过一个像他那么喜爱家务的人。
因此当他听到我要奖励他一次家务活时,他的喜悦不亚于年轻人初次看到三级片。他的瞳孔发出蓝色的光亮,其中掺杂着零星的粉色的憧憬,他的嘴巴由于快乐的惊奇而微微张开。我面容和蔼地用柔软的手抚摸着他的头,对他郑重其事地又说了一遍,说,我奖励你一次家务活。得到了再次的确认,他的喜悦转化为了癫痫似的手舞足蹈。
为了鼓励他做家务活,我和他的母亲都在他很小的时候对他说,做家务活使人快乐。为了让他确信,我和他的母亲争先抢后地做家务。在一次吃饭时候,在我们都即将吃饱的当口,我和她不时看着对方碗里米饭的多寡。我率先吃完了饭,放下碗,屏息凝神地等待着她吃完的时候。她看出了我等待的焦急。于是她慢慢地半口半口地往口里送着饭,细细地咀嚼着,并不急于下咽,如果有牛一般的反刍的功能,她一定还会再反过来嚼一遍。她的喉咙一耸,食物才顺着流下去。吃两口就喝一口水。等到她终于吃完了最后一粒米,我和她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争抢碗筷,她运用快捷而轻灵的身法先我一步,并反手抢过我手中的碗筷,将厨房门啪地一声关上,接着水龙头哗哗的声音传出来。我和儿子看得目瞪口呆。
立秋长大的标志之一就是他交了女友。这多少归功于我。在他初中毕业的时候,他问我,有没有什么使人愉快的书。我压低声音说了三个字,他没有听清,问什么。我一字一顿地说《金瓶梅》。他嘿然而笑,说那正是我要看的书。我说你听说过吗。他摇摇头,说他从来没听说过《金瓶梅》之类的书,但他觉得我推荐的总是好的。我从书架的最高一层上拿下两本装的书递给他。他伸出双手,虔敬地接过来,说这是他能得到的最好的书。我也说,这本书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确实是你能看到的最好的书。他用外星人一般神秘的微笑回应了我的话。

立秋并没有将他交了女友的事告诉我们,在我发现之时,已经过了一个月。如果不是我善于发现的眼睛,我们将会在更晚甚至永远不会知晓。那是晴朗的一天,我信步走在街上,我的眼睛被来往的人群、响亮的叫卖声、世俗的烟火味所吸引。这时我的眼睛被一种熟悉所打动,我惊诧于那样的熟悉,但又在其中掺杂着一丝陌生。定睛一看,才知是立秋,而他的身旁,是一个女生。他们走得很近,就像贴秋膘一样近。他的手牵着她的,他的手大如蒲扇,因此将她的握在手里。他们整齐一致的步伐使人吃惊,为了欣赏他们有节奏的步伐,我静静地随在后面,他们走动的时候,小腿与大腿宛如夫妻一般琴瑟和谐地弯曲,鞋与地面形成优美的角度。他们转过一个弯,我沿另一条路回到家。
立秋后于我回来。不等他说话,我劈面问道,立秋,你谈恋爱了。他先是一惊,接着慢慢低下头,仿佛承受不了我问话的力量。他的脸一阵青一阵红,仿佛被掴了一掌,最后他以反问的形式回答了我的问话。他说,爸您怎么知道了。我有意将自己装扮成先知模样,说,我从你这几天的表现就能看出来。我的脸绷得越来越紧,他的头越来越低,背部也跟着弯曲,与地面平行为九十度的鞠躬姿势,但他的头依旧在往下低,不得不伸出双手扶住地面,膝盖也弯下来,最后竟然俯卧在地。我忽然无可抑制地哈哈大笑,我说,起来吧,立秋,我并不反对你们的恋情。立秋听到我的话,顿时如蒙大赦,然而为了表示对于我的感激,他一点一点地从地上抬起头,用手扶住地面,脊背弓起,膝盖慢慢抬升,回复到鞠躬的姿势,又由鞠躬而抬起头来,当他的目光终于触及到我的时候,泪水夺眶而出,他抢上两步,握住我的手亲吻,说,谢谢您,父亲大人。
立秋的女友长着一副姣好的面容,鹅蛋般椭圆的脸,身体丰腴。从她满含爱意的眼神可以看出来,她很中意立秋。而立秋也以同样含情脉脉的眼睛看着她。两人都沉浸在辽阔的爱河里。
过了三四天,妻子不知通过什么渠道也知道了立秋谈恋爱的消息。她将立秋叫过去,事无巨细地盘问了立秋,你们过去的一个月做了什么。立秋说他们只是一起走路。走路,妻子尖声问。立秋点点头。你们拉手了吗。立秋说拉了。拥抱了吗。立秋说拥抱了。亲吻了吗。立秋说还没有。接着妻子沉默了一会,立秋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妻子突然发问,你觉得我漂亮还是她漂亮。立秋为了显示自己的回答经过了深思熟虑,隔了一会才说,是您漂亮,母亲大人。妻子满意地笑了。她拿起镜子,边往脸上搽粉边例行公事似地问,谁是世界上最漂亮的人。立秋毫不犹豫地说,是您,我的母亲。妻子点头笑着说,很好。你可以和她交往了。
当我走近立秋,立秋立即指着天空詈骂起来。天呀,你一点也没有分辨的能力,你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你以万物为刍狗,你那么邪恶,你的坏使你自己的面目变得乌黑,而且你一点也不知道什么是快乐,你认为夕阳下老去的是大海,是无力的信仰,但我知道,什么都会破碎,只有信仰不会。这时候我就止步不前,像一阵遇到阻碍的风,又飘了回去。
立秋那时候已经和女友有了争执。但他们依然维持着表面的爱情。他们虽然温和地说话,平静地牵手,但已经有了不可避免的分歧。他们总是小心翼翼地绕过分歧,然而每次绕行都加深了他们对于分歧的记忆,就像沿着河岸走加深了对于河流的记忆。而他们又不能做出分辩,因此在误解的泥淖中越陷越深。对于两人而言,最好的方式就是分手。但一提到分手,女友就生气地战栗起来。她并不想马上让他脱离愁闷,而是要像红孩儿压在孙悟空身上一样折磨他。立秋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以为是自己的魅力让她深深折服以至于不能摆脱他的光环。他一次又一次地使用分手的杀手锏,她却置之不理。她对他的骄纵与折磨让他的性情多少发生了一些改变。因此在我走近他的时候,他让自己的坏脾气肆意地挥发。
他们争论的焦点在于以后生下孩子时给他穿红色的还是黄色的衣服。立秋说,红色象征热烈与光荣,黄色算什么。女友说,黄色代表着九五之尊。立秋反驳说,大清国早就亡了。女友说,我的意思是让他当国家的栋梁。立秋摇摇头,说,不管怎么说,红色总是好的。女友说一定会有别的男人同意孩子生下来穿黄色衣服的。立秋气愤地在地上跺着脚,说,你走,现在就走。为了显示他的气愤,他转着圈子在地面上来回蹦跳着,像是跳着一支圆舞曲。
之后立秋变得郁郁寡欢,他像一只野兽一样行踪不定,只有不多的时间在家里出没。我窥伺着他的踪迹有如猎人。我总是将一只眼睛擦得雪亮如同火枪。我的步子迈得又小又好。然而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我的跟踪终于被警惕而易怒的他发现了。他指着身边的事物,向我的接近发出强烈的指控与谩骂,像是占据一方的老虎般捍卫着自己的领地。
立秋不仅没有发觉女友对他的欲擒故纵式的折磨,反而越来越陶醉于自己威力的行使。在女友的诱导与迁就下,他一次次放任自己的脾气如火焰的爆发。这时的他并不提分手的话,沉溺于无论他怎样做他们都不会分开的幻想中,更加肆无忌惮地发着脾气。为了满足他,她一次将一根小小的木棒递给他,说,为了行使你的威权,狠狠地打我吧,不要可怜我,一点也不要,毕竟你是我最爱的人,永远是这样。立秋笑着接过木棒,让她伸出腿来,在上面慢慢地敲着,将耳朵凑近去听敲击的叮咚声。他敲得很有技巧,不疾不徐,像是自然垂落的雨点,在不断的敲击中,他的笑容绽开成为鲜嫩欲滴的花朵。就这样,他在女友的腿上敲了一天,直到睡着。
慢慢地,立秋将自己的坏脾气从女友身上迁移扩展到整个世界。而我是受波及程度最大的人之一。在他暴躁的脾性下,我开始从未有过的退缩,就像面对敌人优势火力时退后的战士。我将“我们一起去看水母吧”作为一块试探石,他用坚决而有力的拒绝回答了我。我小声地哦了一下。他说,父亲大人,请回吧。我就像过早将皇位传给皇太子的大势已去的太上皇一样忍气吞声,战战兢兢偷偷摸摸地走出去,像一个被放走的无色无嗅的屁。
我如履深渊的胆怯不仅没能使立秋放过我,还使他得寸进尺地逼近。当我在公园里散步的时候,他从一棵松树后面像一个使用合宜的标点一样恰如其分地出现了。他拦住我,并使用我跟踪他时惯常使用的小碎步走向我,说,父亲,难道我使你胆怯吗。我咳嗽一声,竭力想保全自己从前的威视,摇摇头说,我怎么会怕你呢。他不说话,眼睛紧紧地抓住我,仿佛从里面伸出一只手。我也勉强地用眼睛迎接他。他与我互相盯了很久,见我丝毫没有退缩的样子,只得将笑容堆上脸,点着头对我说,姜还是老的辣,爸爸,我甘拜下风。在他走了很远之后,我登时倒在地上,口吐白沫,像是好不容易才通过战斗维护好自己王位的雄狮头领,我知道如果他再延长一会盯视的时间,那么我就再也支撑不住而扑倒在地。
立秋和他的女友表面的关系越亲密,他们的裂痕就越深。就像深海表面风平浪静,内里却波涛汹涌。这天下着雨,女友体贴地将伞斜过他这边,他的心里怀有感激,但行动上却表现出不屑,像一匹脱缰的野马,他的身子往雨伞外挣着。但一旦他们看到了熟人,就立时一起躲在伞下,勾肩搭背,你侬我侬,如胶似漆。
为了防止被立秋发现我对他的忌惮,我不再轻易出门,而是将自己关在家里,双臂抱着自己的膝,像一个团在一起的刺猬。我望着蓝色的天空,听到妻子对于自己面容的夸赞。感到世界正在如水慢慢流逝。我必须进行一次对于世界的追逐。于是我穿戴整齐,昂首挺胸地走出去。当我走过两条街的时候,我听到身后始终有一双脚步跟着我。一回头却又看不到人。为了躲避追踪,我三步并作两步赶到公园。忽然从树后钻出一个人来,我吃了一惊,正是立秋。他笑着说,你一定不会想到现在轮到我跟踪你了吧。他再次盯视着我,我打起精神与他盯了一回,我败下阵来。他盘问我,你为什么要跟踪我,你为什么要将我谈恋爱的事告诉母亲,你为什么对我感到害怕。他一连几句问话如同迫击炮轰击着天空,嗵嗵嗵,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我捂住耳朵,他将我的手扒开。抓住我的双肩说,父亲,我是立秋啊,你认不出我了吗,立秋的立,立秋的秋啊,你当真一点也认不出我了吗。我是你的亲生儿子啊,想当初我从数亿精子中脱颖而出,迅速而准确地进入温暖的子宫,从此茁壮成长成为你的儿子啊。我心中大惊,立秋疯了吗。如果他没有疯,那就是我疯了。我怎么会认不出他呢,他是我的亲生儿子啊,想当初他穿着开裆裤在我身上尿了一条黄河,还拉了一泡黄山。我就那么抱着他,承受着他的重量,直到他睡着。但转念一想,他是为了将自己对我的不敬转化为我自己的疯癫而消泯自己的干系。但为了迎合他,我大笑不止,我说是我疯了,我竟然连自己的亲生儿子都认不出来了。立秋蹦跳起来,说,你终于醒过来了,沉睡多年的一头雄狮,屹立在东方,成为帝王的青铜器。
但后来我对自己草率的推理与归纳后悔不已,我深刻地误解了他。他以死亡证明了自己疯癫的事实。
立秋的死对我造成了非同寻常的打击。长久以来以儿子与妻子构成平衡的天平一下倾颓了。我的宽容徒有形式而不再具有内容。她的美丽也缺少了呼应而成为画皮一般的装饰。原本并不十分引人注目的立秋在离去后反而凸露出自己在家中的地位,就像洪水退去后突出的岩石。
在立秋疯傻之后,女友就渐渐离开了他。她含着快乐的笑容,就像嘴中嚼着槟榔。眼中还带着桃花。她离去的那一刻让人觉得美艳非常。两个曾在当时见过她的人在后来说,从没见过像她那样美丽的人。像一只狐狸精。
妻子正在涂抹口红的时候,我走进去,她瞟我一眼,说,有什么事吗。我说,一件重要的事要向你宣布。妻子咯咯地笑起来,她说,你该不会是像从前一样宣布我为你的妻子吧。我摇摇头说,我没有开玩笑。悲伤不允许我这样做。她一边涂着口红一边照着镜子。我陡然提高音量,说,从现在开始,我宣布你的儿子永远地离开你。她啊了一声,说什么,你要和我离婚。我摇摇头说,不是,你的儿子已经去往他乡了。什么,他要离家出走。我又摇摇头说,他死了。妻子先是怔了一回,目光直视着前方,接着一声响亮的哭喊声从她口中爆发出来。她边哭边号叫着,还我的孩子,我的孩子。
立秋是在疯癫中死去的。女友事先已发现了他的疯癫,但她依然放纵他使用他的癫狂。一次他将那本我送给他的《金瓶梅》拿给她看。她为了防止引起他的怀疑,翻了几页,她将书递还给他,说果然很好看。立秋说,你知道这本书最好的地方在哪里吗。她问你是说不可描述的地方吗。立秋说不是,是因为它描述了一个不学无术的人通过勾结钻营竟能达到比十年寒窗孜孜苦读的学子更好的成就,这极大地挑战了统治者的容忍限度,因此被禁。她说,你真有见识,我顶顶佩服像你这样的人。立秋说,但一般人还是喜欢看那一小部分。而我也是一般人,哈哈。她拿过书,说,能借给我看一天吗。他慷慨地递给她,说,什么时候看完什么时候还给我就可以。她拿上书,说,谢谢。过了两天,她将书还给他,书页却粘在一起。他想起严世藩的故事来(虽然他处于疯癫,但他依然能够记得一些事)。曾有人得知严世藩有看书时用手粘唾液翻书的习惯后,为报仇而写就此书,将书页用砒霜粘合在一起,严世藩看完书后毒发身亡。于是他问,书页为什么会粘在一起。她说,我不小心将书放在了一团浆糊上。她知道他怀疑自己,于是又补充说,我是骗你的,上面粘了毒药,你一看就会死去的。立秋心想她知道他在怀疑她,因此故意用反话来激他,其实并没有毒。于是他大胆而又放心地用手沾着嘴里的唾液将书一页页翻开。但当他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暴躁易怒的心情使他变得多疑,难道没有毒吗,他反复想着,以致夜不能寐。乌云般的心理阴影笼罩了他的理智,使他的疯癫又增了几分。他开始到处对别人说,我就要离开你们了,永远地。别人都以为这是一个疯癫的人发作之后的诳语,因此不以为意。在经由别人辗转告诉我这一言论之后,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故作镇定地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他对着一张板凳大吼大叫,你看不出我忧愁的心肠,看不出我快乐的癫狂,看不出我少年的理想吗。你的眼睛看不到我吗,我对你是隐身的,我可是你的儿子啊。作为一个板凳,你还想坐在我身上吗。如果没有屁股,板凳又有什么用呢,你还不明白吗。如果你不明白,就把自己的脑袋当做椅子让屁股坐上去吧。
立秋内心的猜忌使他每日战战兢兢,形似一头受伤的野兽。如果在晚上仔细听,就会听到他那努力克制但又无法抑制的彻夜不息的哭声,从壁缝一滴滴地渗出来,让人毛骨悚然,生怕一不小心兽笼没有关好而使他突然扑出来。只有我能明白,那是一头野兽的低吟,在迷惘与陷阱中,他过早地失去了青春与活力。在第二天出来的时候,我看见的头发白了一半,脸色白如锡纸,嘴唇发青。
作为他的父亲,我应该做一些什么了。我说,立秋,我得了深重的疾病,你能陪我一起去医院吗。他听后嘿嘿地笑了,说,我就知道,你早就该去医院了,现在就让我,你的亲儿子,送你去吧。毕竟除了我,没有人更亲你了。我连说谢谢,并拉起他的手亲了一口。但他慷慨的应允让我的感激显得微不足道。
走进安定医院,他不停地在嘴里嘟囔着,说,这个地方我好像在哪里见过,红色的砖,黄色的瓦,粉色的墙。在哪里见过你,你笑得多甜蜜。他边说边唱起来。受到他的感染,我也唱了起来,在哪里在哪里见过你,你的笑容这样熟悉,我一时想不起。我们手挽着手,边走边荡着,一齐走进大厅。
一个白色的天使从我的身边飞过,立秋拉着我的手说。我点点头,指着一连走过的几个医生说,一个两个三四个,五个六个七八个。他接着数,十个二十三十。我打断他,说你数错了。一个病患从一间病房走出来,他一瘸一拐的步伐与摇摇摆摆的身体迅速占据了我们的视角,让我们发出乱石穿空的笑声。沿着蜿蜒的过道挂了号,走进诊室。还没等我说话,立秋就悄悄地对着医生挤眉弄眼,医生意识到他是要和他私下说话。于是先和他走出去。过了一会,他们一起进来,立秋在旁边窃笑。医生问我,你是否时常睡不好觉,你是否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你是否一直闷闷不乐,你是否常常幻听幻视。我正要分辩,立秋说,一般精神病人从不会认为自己精神有问题。医生一摆手,进来两个彪形大汉,将我架了出去。我大声叫道,我没病,有病的是他,我真的没病,大人,小民冤枉啊。
坐在一间白色的房子里,我想立秋也许并没有疯,或者他疯了之后却依然能够抵住压力而成功地运用自己的理智,就像武功高手被封住了穴道还能施展武功,反将我送到了这里。难道我是真的疯了,就像上次他跟踪我时候所说的。窗外的爬山虎仿佛也在嘲笑我的境遇。一个医生和一个护士手拉手走进来,他们手里拿着一种白色的药丸,要喂我吃药。我摇头说我没病不用吃药,他们说这里的每个人都说自己没病;再说了,如果你没病,你怎么会坐在这里呢,你为什么不和妻子坐在一起边聊天边看电视呢,为什么要坐在这里考验药丸的药效呢。我说我是被冤枉的,其实我没有罪,一点也没有。医生对护士使了个眼色,护士从后抱住我的两只手,医生说,你是被怎么了。我被冤枉……我的话还没说完,白色的药丸就被掷在喉中,喉咙一紧,药丸被吞下肚去。
在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我的心砰砰乱跳,像是一颗子弹在身体里四处攒射,我坐起来,似乎看到有人在窗外朝我招手,我跳下床,趁着人们都在熟睡之际,爬出高墙,依着那人的指引,我狂奔过去,路边的风景越来越熟悉,当我立住脚的时候,才发现回到了自己的家。我打开门,发现地面一片狼藉。我首先走进立秋的家,他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半张脸蒙在被子里,一只枯瘦的手从被角漏出来,头发已经全白了,眼窝深陷。我走过去,摸摸他的鼻息,已经很微弱了。我轻声问他,你还好吗。他没说话,只是举起一个小手指头,指向自己的上身,我将他扶起来,他对我说了一句话,然后就撒手而去。仿佛他故意等着我来,而后和我说这句话。我像一匹野马一样长嘶,眼泪好像断线的珠子一样流出来。而后我将消息传递给了正在涂抹口红的妻子。妻子的号哭在夜深人静的晚上显得异常嘹亮,她在此刻展示了除了化妆外的另一种绝技,让我望尘莫及。
后来整理立秋遗物的时候,我在他的卧室的抽屉里发现一张白色的纸条,上面写着,我的死与任何人无关。而在不久后的一个金色光芒布满房间的下午,我终将想起,他在弥留之际对我说的话——《金瓶梅》确实使人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