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给母亲的话（上）
1，妈妈，我们在一起
一起，搬走秋天的风声
我们懵懂，比一粒玉米脆弱
妈妈，这你知道
一起，深入夜
到灯火密集的村口围坐
我们无知，比一则童话透明
妈妈，这你知道
从低处到高处
我们,一起离开酣睡中的家园
一辈子，快乐与忧伤
也是，你的全部
四月，我们没能最后一次
赶往春天
2， 哦，妈妈
每一次，天气转凉
我就想到棉花，棉裤，棉鞋
你手中的针，怀中的线
哦，妈妈，我们寒冷
会想起你，棉花从天上
落下来
哦，这时光
被你带走，带上一座山
那座山很暖 如体温，再一次
紧拥 我到家了，哦，妈妈
我能感受到，那满山的草木
手掌一样摸索
寻找，你还有什么
给我们，我们还有什么
可以给你
3，接母亲回来
三月,铺好纸张
我要画清流，桃花
轻风淡月
我要，从上帝的花园
接回一粒种子
一股，被掳掠的感觉
遗弃在阳光里的
陌生的站台，将初衷挤散
珍藏多年的词汇
倒在清明
你喜欢那一部分，就带走
鸣叫，生长，繁衍
及至春
4， 妈妈之远
巨大的空
真的，比夜晚还宁静
像微弱的呼唤，从暗处
翻涌
被一条路，带走
左右，我了解失语的人
在沉默时的窘迫
我们活着，而且能够代替
一些好人的苦难，代替一群耕者
用昔日的灯盏，返照
沉降的家园
地之远，季节之远
妈妈，今夜，在您操控的时间里
我所感到的永恒,就是分离
5，想去看你
麦地和种子，将你拖累
捆绑着一地的清香
清香，从早晨摇摇欲坠
清香从你的唇间
溢出百世的光芒和甜蜜
想去看你，你的村庄
果实落地时的欢快
你的梦，在一滴水里死去
在我，偿还不起的债里复活
还需要什么，你的身子
包孕生命的饱满
在你的裙摆下舞蹈
像上帝的十个孩子
像，一块麦地，月色笼罩
惊惶地铺开
6， 慈光
我依赖于这些，止于三月的光
偶尔，柳树的末端，麦子的前方
精酿的气氛里
一些不起眼的作物，匍匐的快感
高于我和光的综合，高于
冬天的火焰
我把这些光唤作母亲
在旧衣柜四周，简陋的色调
一直不擅于被描述
生活，隐没于一片高粱和蒿草
红小豆黄小豆绿小豆
我亲爱的兄弟和姐妹，请警觉
一种照耀，正植入内心
7， 妈妈
妈妈，日子真无聊
我在你割过麦地里走了一圈
看了一会南瓜花，又随一只蚂蚱
无趣地离开
妈妈，想到你我就哭
我流出的眼泪不知哪里去了
世界如此大，有资格和大海站在一起的
只有今夜
妈妈，父亲明显老了
父亲是一个不懂得疼女人的人
等他懂得了，却无从下手
妈妈，我梦见塬上的风了
一些植物在风中还原成昨天的样子
我想忘记经历的苦日子
可又一次回到原地
妈妈，你睡了吗
你这一次睡了三年
夜真长啊，我还在等
8， 哦，妈妈
天堂之光，划过
这个春天很快就要逝去
思念，一朵，一片，一季
我寻找世上所有的黑
为夜的漫长辩护
妈妈，星星只剩三两颗
你交给我的北方，无限地空辽
雨水经过的速度很快
捎给你的五谷，还在路上
一株衰草，在坟头上沉睡
我不想惊醒，发生的已经发生
接受，是入怀的新伤
妈妈，我想说的
还会在更远的节气堙没
雪花落在身上
又轻又疼
9，母亲的山
闭合，朝向阳光
窗户外，一块块石头
想说话时
打开隔年的灰尘
坡上的灯
到清明才亮一次
表示，住在这里的人
不喜欢打扰
当然，这其中就有我的母亲
她的寡言正好和这里的气氛吻合
和一株倒伏的芨芨草
吻合
10， 母亲，节
豆荚该摘了，谷子该打了
一片红薯，还赖在地里
等侯母亲的口令
庄稼都耳背
和庄稼说话的时候
母亲腰弯的很低
或许，又恐丰收的消息
被麻雀探听
全家的口粮
交予，瘠薄的农历
春倒寒，夏伏旱，秋早霜
或一冬无雪
母亲最惧怕的几个字眼
我不忍念出声
镰，有章法，开出的麦道
笔直，籽粒圆实，麦子纷纷后仰
满足虚荣
母亲没有节，母亲的节
一顿合家饭而已
自信地，擀面杖摔得直响
快乐，极容易定型
属于她的，蔑视，责难，容忍
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仓的粗粮
对着上苍，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