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油菜 | 郑信平

文|郑信平

明天，霜降，意味着霜雪的来临，离立冬只剩半个月的时间。现在此时，是真正的深秋。是春种而得的秋收之季，是藏货入家，以备冬日里休整生息的忙活之际。

山边垦荒地的红薯，沟渠稻田里的芋头，都必须在二季稻收割之后赶快挖起运回。不然，霜降之后，开裂冻烂，岂不可惜。好在此时白天还长，霜雪也没这么快到来，可以悠着点慢慢来。

但，油菜的栽种可不等你的慢慢忙活，它有季节时段的要求。为何叫冬油菜，其名就意味着立冬左右，必须栽苗下地。老祖宗真是聪明，一年的24节气该干嘛，都有俗语谚语的对应解释，时不时地来个提醒，由不得你偷懒和耍奸。

也是，古代中国是农业社会，除非你餐风饮露像庄子说的藐姑射之山的神人那样，不然，五谷杂粮你得食，就得遵循节气的规律，按规律办事。

说到冬油菜，我对它感情复杂，印象深刻。因为，我的老妈，就是在96年收割油菜时淋了雨，引起发烧，以为普通的感冒，大意了，拖延耽误，以致发展到脑炎，昏迷好几天，在医生的努力下才抢救过来的。直到现在，还是有点痴迷糊涂的样子，右脚走路有点拖，右手也不怎么灵便。

油菜在秋季播种育苗，次年5月收获。它栽种时间不是很长，虽然跨年度，但其是插空冬春的空闲时间段，弥补稻田撂荒的损失，没有扰乱南方主要作物水稻的作息时间,它也是排在红薯之后才挤占了山边菜地的空隙。菜油是我们日常生活所需的主要食用油料，南方的菜油茶油就如花生油大豆油在北方一样，是植食性油料的主要来源。

油菜的培育，我觉得是人类历史上可以和粟稷麦稻菽麻相媲美的伟大贡献。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说油菜能行滞活血，消肿解毒，还可解蛔虫肠梗阻、破气消肿、血痢、胃痛、神经痛、头部充血。我不懂中医，李时珍在此说的是连根带茎叶的整株油菜，还是菜籽榨出来的菜油的功效，我也没深究。

但我知道菜油能活血化瘀。小时候调皮，经常磕磕碰碰，到处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大人们见怪不怪，端出装菜油的碗，对着青紫地方，滴上两滴菜油，涂抹一下，就不管不顾了。也神奇，涂了菜油的地方，三两天就消肿恢复，不痛了。也许是小孩子自我修复力强，但菜油确实起了作用的，我想。不然，没涂到的地方，如屁股尖（尾椎骨）那怎么好得不快呢。

菜油还能治小儿啼哭。那时，家家户户都是三俩个孩子的，且挨得近。男孩子们争吵打闹天天都发生，烦死大人了。小孩子也如物品，量多就不珍惜，但大人总有更心疼的那个，且护短护小是人之常情。于是，小的趁机嚎啕，无理取闹也时常发生。但大人有办法，也简单，就是允许在白米饭里浇上两小勺菜油，加上一勺霉豆腐汁，拌饭吃，馋死调皮捣蛋惹事的那个。于是，一切复归平静，剩下干瞪眼。菜油拌饭是美味，是李时珍都没掌握的菜油的中医用法，或者说是物质疗法，也是心灵疗法吧。

秋收之后，稻田中、山地上，到处都是新栽种的油菜，杆竖叶茂，排列整齐，昂首挺胸，像列队的兵士，秋日微风中，频频点头。绿油油，笑待着来春的花开，是风景，更是希望。

就是沟渠边的狭窄地段，土墩的斜坡面上，大凡只要能挖个坑洞，载下小小油菜苗的地方，也能见到样子瘦小，茎秆歪歪扭扭，叶子白绿又夹杂着紫红的劣等油菜苗。给人一种敷衍塞责、随便栽种，免得人家说某某某是懒汉的不良感觉。

其实，这就是经验。好苗配好地，管理得当，当然能出高产。但边角地段，要肥力没肥力，要水没水，唯有光照不少于良田。没肥可追施，没水就不能如稻田里可以灌溉了，只能肩挑手提，拿勺点浇。可哪有那么空。于是，择选自打发芽时就在畦边缺肥少水的贫瘠环境下长大的油菜苗，就是最好的选择。只要栽种时施足肥，浇好水，能活过来的歪扭菜苗，最终株株都会是根正叶茂，花开夹多的好油菜。其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

经历冬日的严寒霜冻，迎来春日的盛大花开。三月，柳枝吐苞，大地开始披绿，油菜悄然花开，处处是金黄，无一不灿烂。连片的花海，招来了勤劳的蜜蜂，也引来了斑斓的蝴蝶。花的海洋中，欢声笑语，游人如织。

此时的油菜，以其最优的曼妙身姿，最美的黄金色彩，给予人类是心的舒畅，情的开怀，美的享受，意的想象。它是春的使者，是大自然与心灵沟通最直接的桥梁，是和煦春日的代言物，是洁净春雨的表达者，更是农人美好希望的直接体现。

展示了最美的花朵，绽放了绚烂的生命过程。五月，迎来了丰收的紧张时刻。油菜夹细小皮薄，成熟后一晒就干，干后易裂，裂则菜籽四散，散则无有，等于白种。雷公电母也是发神，在此关键时刻频频作乱，忙上加忙。于是，与雷抢进度，和雨争收成，就是此时家家户户，男男女女第一等的大事了。故此，偶尔的淋雨发烧，权当感冒，仍是咬牙坚持，导致了多少的延误耽搁，像我老妈样的，不在少数。

割下的油菜，连夹带杆，就近摊晒在地里。三俩个太阳后就得二次动手，再次摊晾在谷垫（前些年有了更方便的大片塑料垫）上，男人女人抡起胳臂，娴熟地挥舞着一种叫绞车的工具，一个劲地啪啪啪敲打在平摊开来的油菜上，敲开油菜夹，滚落菜籽到垫子上。而后撇开无籽没用的杆子，归拢装袋，肩挑背扛，回家，大功告成。

多少次，幼小的我，看着散落地上无法收集的小小油菜籽，想着若有一种能从泥土中吸上油菜籽的工具，像磁铁从泥沙中吸出铁屑那样，该有多好，可减少多少的浪费损失啊。尤其是十天半个月后，再来地里挑回油菜杆时，看到刚刚发出的嫩芽，密密麻麻，油绿绿仅有两片小丫叶，厚实又软绵，比特意撒播还要繁茂的情形。既有悦目，但更多的是心痛。可惜，没有此种专吸菜籽的磁石。只有在劳动的过程中尽量的小心了。毕竟，粒粒皆辛苦。

收回家的油菜籽，还需太阳晒个几天，才能再到榨油坊里去榨油。现在榨油机器全自动，连炒菜籽也一并自动化了，投入菜籽，直接出菜油，接入大塑料桶即可。老式的菜籽榨油，要先将菜籽放在大铁锅里翻炒至熟，然后才能投入机器榨油。

还有一种更古老的，箍饼式榨油，更是繁琐，纯人工。将炒好的菜籽放在水碓凹槽里碾成粉末，将粉末用稻草包裹，箍上铁环，层层叠加并列，放在专门的导轨里，用木头契子不断的捶打挤压，慢慢出油，劳神又费力。这个除了纪录片、或者旅游景点的复古娱乐目的、或者是对“非遗”传统木榨菜油有着传承和保护的执着外，一般比较难坚持做下去。

刚榨出的菜油，十里飘香，老远就能闻到。站在边上，看着喷香金黄的菜油，从油榨的开槽引管，流向备好的大桶，流水连连。

你会感慨，劳有所获，是多么的幸福。

（2020年10月22日18:05）

作者简介：江西玉山人，四川大学毕业，哲学博士，曾在乡镇、县级政府任职，挂职中国人民银行总行，现为中部某省地级市公务员，从事金融口工作。喜藏书、阅读，也喜动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