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新视野》ll小说前沿· 地盘（罗永强作品）ll 总第605期 / 四六文摘

本期制作：孟新龙

地盘
文/罗永强（贵州）

这个故事，我是听别人讲的。

那是九十年代后期的某年，离春节大年三十，还剩下三天。重庆火车站人头攒动，摩肩接踵。望着售票窗口排成长龙的购票大军，张明心里一筹莫展。“怎么办呢？”他在心里问自已。

张明倒不在意是否能在大年三十赶回家吃团圆饭，真正让他着急的，是给单位请假的时间明天就到期了。这都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单位还有一大堆事，等着他回去处理呢。不然，不光是他，恐怕好些个同事这个春节都不会过得安宁。

五天以前，小叔打电话给他，说他在部队当兵的儿子，也就是张明的堂弟因公牺牲，部队发电报，让家属到部队去处理善后事宜。小叔之所以打电话给他，主要是考虑到张明当过兵，是退伍军人，对部队的情况熟悉，所以，恳请他一起去。但因为春节临近，单位需要处理的事情实在太多，走不开。张明本想推辞，但小叔哀求的声音最终还是让张明没能忍心拒绝。再说，死者为大，作为堂哥，他也有这个责任和义务，不能不去。

到部队后，由于忙于处理堂弟的事，早把预定返程车票的事给忘到了九宵云外。直到他们一行五人提着大包小包来到车站的时候，张明才如梦初醒，对自己的失误后悔莫及。

“怎么办呢？”张明突然灵机一动，对小叔和几个堂哥说“看这个样子，如果排队买票，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这样，你们跟着我，找机会先混进站台去再说。”

张明对于他们要乘坐的这趟列车，实在是太熟悉了，因为他已经不止一次坐过。他知道，重庆是起点站，按惯例，车票不可能全部售完，只要能想办法混上车，再补票就行了。

离上车的时间还早，站台上见不到乘客。只看见几个乘务员，在给各自负责的车厢打扫着卫生，做着准备工作。

也许是张明当兵时历练出的军人特有的精气神，让人感觉到他不像是一个会没买票就敢登车的人。反正，当他不慌不忙，从正在打扫车厢进出口梯子卫生的乘务员身边上车时，年轻的女乘务员只是抬头看了看他，并没有让他出示车票。

车厢里空无一人。张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便朝还在站台上站着的小叔四人轻轻招了招手，示意他们上车。看见张明的手势，小叔几人提着大包小包朝停靠着的列车走来。正准备上车时，打扫卫生的女乘务员拦住了他们，让他们出示车票。

正在小叔他们因为没有车票无法上车、跟女乘务员纠缠之际，一个约莫30岁左右，长得高高大大的男乘务员出现了。在问清了情况之后，男乘务员径直走到张明面前，似疑问又肯定地问：“你和他们是一起的吧？”

张明不能否认，也不敢否认：“是。”

“他们没买票，既然你们是一起的，那你也应该没买票咯？！”

“同志，实在不好意思，我赶着要回去，单位好多事等着我回去处理。当然，我们不是想逃票，你也知道，实在是买不到票，所以才先上了车，票我们补。”张明赔着笑脸，急忙向男乘务员解释。

男乘务员听张明说完，略一沉思，问：“你们一共几个人？要到哪里？”

“五个人，到遵义。”

“到遵义的票价是多少呢？”

“我们前几天才坐过的，每人20元。”

“哦，你们五个人，一个人20，总共就是100元。车票你们就不用补了，你给我80元就行了。你看这样行不？”

“当然可以了，不过我有一个要求，就是你必须要保证我们顺利到达。”

“那是自然。既然你同意，那就请你把钱给我吧。”

“兄弟，车都还没开，你忙啥，说好的事，我不会反悔的。再说，这是你的地盘，我敢不拿给你吗？放心吧，等顺利到达目的地，我会给你的。”

男乘务员想想也是，转身走到扫地的女乘务员身边，附耳嘀咕了几句，便又一起走到张明面前，交待道：“这是我的同事，一会我要去休息了，下午才接班。我不在时，她会照看你们的。还有，我叫刘军，如果有人来查票，你们就说是我的亲戚。”

“好的，记住了。”

列车准时启动，“哐当哐当....."欢快地在轨道上驰骋。

“查票的来了，记住怎么说哈。”

车到中途，女乘务员急急忙忙走过来提醒张明。

“同志，请把你的票拿出来。”

查票的共三个人，其中一个戴着红袖章的中年人对张明说。

张明看了看中年人，慢条斯理回答：“没有票。”

“没买票，那你怎么能坐车呢？”

“是这样的，我们是刘军的亲戚。”

“你们是亲戚，是什么亲戚？”

“我是他表哥，他是表弟。”

“是吗？那是他年龄大？还是你年龄大？”

“你这不是废话吗？我是他表哥，当然是我比他大了。”

“那你知道他父亲叫什么名字吗？”

张明没想到，这个查票的中年人会问个没完没了，而且竟会问这种刁钻古怪的问题，心里有几分不快。更要命的是，这种问题的答案又不能胡编乱造，万一这个中年人真知道刘军父亲的名字，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竟一时语塞。少顷，气吽吽地回敬道：“我记不住了，你去问刘军吧。”

短暂的沉默后，查票的三人终于离开，继续查票去了。

交接班时间很快就到了。自称为刘军的男乘务员好像还未睡醒似的悄然来到张明面前，对张明说：“你们很快就要到了，可以给我了吗？”

张明睥睨着他，怒道：“你还好意思来问我要钱，我不是给你说过吗？钱没问题，前提是你必须保证让我们顺利到达。”

“怎么，不顺利吗？”

“你的女同事没告诉你吗？我们被查票的啰嗦了半天，搞得我好生尴尬，无地自容。”

“有这种事吗？”

“有没有，你去问你的女同事就知道了。”

“即使有，毕竟又没有把你们怎么样嘛。”

“是没怎么样，但我当时下不来台的样子，换作是你，你舒服吗?不生气吗？”

见张明口气生硬，一副不买账的样子，男乘务员被激怒了，声音似吵架般洪亮：“看来你是想赖账啰，你搞清楚点，这是什么地方，这是在老子的地盘上。”

两人针尖麦芒，针锋相对，各不相让。不明就里的旅客纷纷站起围了上来。张明一看，口气变得更加有恃无恐。

“你尽管大声喧哗，最好让大家都知道是怎么回事，那才好呢！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我们就在这里继续吵下去，要么你带我去找你们列车长，我们当着他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张明的话，好像猛然提醒了怒火中烧的男乘务员，于是立马住了嘴，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在紧急想对策，还是真的黔驴技穷，手足无措了。

男乘务员不知所措，默然无语，脸色铁青的可怜样，让张明心里觉到又好气又好笑，便建议道： “这样吧兄弟，我们不要在这里吵了，如果你愿意，我们到你的乘务室去谈，行吗？”

“好。”

男乘务员在前面带路，张明紧随其后，一起进了狭小的乘务室。

不知是什么原因，走进乘务室的男乘务员，忽然像换了个人似的，口气变得很温和：“哥，事到如今，我也不说假话了。正所谓干一行吃一行，像这样干的，也不只是我一个人，请你理解！至于钱的事，如果你真受了委屈，不愿意拿，就算了。”

男乘务员诚恳的话语和温和的态度让张明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只好顺着说：”理解，理解！“

男乘务员继续说： “我们呢，也算是不打不相识，认识了就是朋友。我的名字你晓得了，我就住在铁路新村，以后你有事尽管来找我。”

“谢谢！”

道谢之后，张明站起身，轻轻拍了拍男乘务员的肩膀，说：“兄弟，你放心，白占便宜不是我的性格，那样我会于心不安。等到站了，我会给你一个交待的。”

十来分钟后，大家看见，两人就像老朋友一般，亲亲热热地从乘务室走了出来。

遵义站到了，男乘务员主动送张明他们下了车。告别时，张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烟盒递给男乘务员，说：“兄弟，我说过，会对你有个交待的，请好好收着。”

“哥，感谢了！真的，非常感谢！”男乘务员边说边伸手接过鼓鼓囊囊的烟盒，迅速掖进裤包。

张明冲男乘务员神秘而狡黠地一笑，挥了挥手，转身汇入密密麻麻的旅客之中，朝出站口走去。

列车再次启动了，男乘务员怀着忐忑的心情，一个人来到乘务室，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打开，把装在里面的东西掏了出来。五张车票赫然出现在他的眼前，和车票叠在一起的，还有一张用皱皱巴巴的白纸写成的便条：

“兄弟，实话告诉你。其实，我们上车后不久就补好了票，请你拿去给查票的人，就说我们的票放在你那里了。古话说：‘头顶三尺有神明，不畏人知畏己知。’今天的事应该能让你明白，一个人只有行得正、走得直，光明磊落，方可坚硬如钢。反之，即便是在自己的地盘上，也会做贼心虚，底气不足的，你说，对吗？”

【作者简介】罗永强，出生于六十年代中期，八十年代入伍现已退役，退役后从事媒体记者工作至今。八十年代开始发表作品，至今已发表小说、散文、歌词等文学作品百余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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